那場雨下了一整個下午。不是暴雨，是那種綿密的、不緊不慢的雨，像是天在一點一點地把積攢了很久的話慢慢說完。雨絲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條巷子洗得發亮。濟生堂的藍布簾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著，風偶爾掀開一角，帶進來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法海在雨剛下起來的時候就把攤收了，木箱搬回書鋪，桌板也搬進去了，可他沒有走。他坐在書鋪門口的屋簷下，看著雨，像是在等一個可以站起來離開的空隙。雨沒有停，他也就一首坐著。
小青站在濟生堂門口，端著那碗己經涼透的茶，隔著半條巷子，看著他坐在對面的屋簷下。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回屋裡，把涼茶倒掉，重新泡了一碗熱的，端著它走過街，在法海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那碗茶放在他手邊。“你坐在這裡淋不到雨，可風會把雨吹進來。你衣裳都潮了。”法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頭，確實潮了。“沒事。一會兒就幹了。”“你等雨停？”“嗯。”小青沒有接話，她只是也坐在那裡，和他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片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有人在屋頂上輕聲說話。她的茶己經喝完了，碗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回去。她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法海，我以前認識你的時候，你是什麼樣子的？”法海沒有轉頭，像是在想怎麼回答。“不愛說話。也不愛笑。每天就是念經、抄經、敲木魚。”她想了想。“那你現在怎麼這麼愛說話？”“因為有人在聽。”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以前沒有人在聽。”
她看著他，沒有接話。雨聲填滿了那段沉默，像是替她把那句話接過去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空碗。“你今天跟我說說，我以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法海想了想。“你以前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你以前也不怕生，見到誰都能說上幾句話。你愛穿青色的衣裳，因為你說青山綠水，穿著像住在畫裡。你喜歡吃酸的東西，糖葫蘆也挑酸的買。你膽子很大，不怕打雷，也不怕走夜路。可你怕一個人。”
她聽著，沒有打斷。她像是在把這些話放進心裡，慢慢掂量。“那我現在還是這樣的人嗎？”法海看了她一會兒。“有些地方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你現在比以前安靜了一些，也穩了一些。你現在不怎麼怕一個人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我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法海想了想。“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只是變成另一個人了。”他的聲音很輕，“你以前經歷的那些事，把你磨成了現在的樣子。那些事你都不記得了，可它們還在你身上。你走路的方式，你喝茶的動作，你關門之前會多看一眼巷口——都是它們留下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法海沒有否認。“我確實瞭解你。我以前花了很長時間看你。你現在做的事情，很多都和以前一樣。只是你不記得了。”她看著他，像在想什麼。“那你說說，我以前最喜歡做什麼？”法海想了想。“你最喜歡在傍晚的時候坐在門口。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看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看著他，看著他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是一種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在看一樣東西，知道它在那裡，可摸不到。雨小了，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完全停下來。法海站起來，把那碗己經涼了的茶端起來。“我該回去了。你也該回去關窗了。風會把雨吹進去。”
他轉身走回書鋪門口，沒有回頭。小青坐在石階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把空碗放在窗臺上，然後推門進去了。
她站起來，走回濟生堂，收拾了門口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窗戶。她走到櫃檯後面，拉開那隻抽屜，看見了那幾束幹桂花和疊好的手帕。那些都是他放的，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放。可她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她不用問也能感覺到——這個人為她做過很多事，可她一件也想不起來了。
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淡淡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關上抽屜，走到門口，看見窗臺上那隻空碗還放在那裡，他放下的，沒有收進去。她忽然覺得，半信半疑就半信半疑吧，總比什麼都不信要好。她站在月光下，輕聲說了一句——“明天見。”沒有回聲。可風穿過巷子，把對面書鋪的窗戶吹動了一下，像是替誰應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