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學會做糖葫蘆,己經是第三個月了。他的手藝說不上多好,可至少不會像最初那樣把糖熬糊,也不會把山楂串得歪歪扭扭,像是倉促之間落筆、寫了一半就停下的句子。如今他串的糖葫蘆己經能端端正正地立在草把上了,糖衣薄而均勻,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琥珀色的光澤,像一排排剛剛熄了火的小燈籠。他每天清晨會比出攤的時間再早半個時辰起來,在書鋪後面的小灶間裡生火、熬糖、洗山楂、串竹籤。灶間很小,只夠一個人轉身,可他己經很熟悉這裡了——知道什麼時候該添柴,什麼時候該把鍋從火上移開,什麼時候糖稀滴進冷水裡會結成脆殼,什麼時候還太軟。
他做的每一串糖葫蘆都是一樣的。十顆山楂,不多不少,串得齊齊整整。他知道少一顆她可能會覺得不夠,多一顆又怕她吃不完。她從來沒有告訴他她想要幾顆,也沒有說哪一串比哪一串更好,可他記住的是她接過去時那隻手的姿勢,還有她每次吃完後放回窗臺上那根竹籤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擱在碟沿上,像是畫了一條無聲的界線。他每天把新串好的糖葫蘆插在草把上,插在桌板最靠外的一側。有人來買,他就抽出一串遞過去,收錢,找零。買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孩子湊過來,被大人拉著又走了。他也沒有刻意吆喝,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己經習慣在路邊生根的樹,知道有些人會停下來,有些人不,他都能等。
小青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做糖葫蘆的。只記得有一陣子,窗臺上那隻粗瓷碟裡的糖葫蘆漸漸變了模樣,不再是她剛來時看見的那種歪歪扭扭、糖衣厚薄不一的樣子,而是漸漸齊整了,像有人花了很長時間練習。她不知道他練了多久,也從來沒問過。只是有一次她在門口喝粥,看見對面桌板上那束糖葫蘆己經賣得只剩最後一根了,心裡動了一下,低頭繼續喝粥。
那天午後,法海正坐在攤位後面翻書,聽見有人在桌板前停下來。他抬起頭,一個孩子,七八歲模樣,手裡攥著一枚銅錢,盯著那束糖葫蘆看了好一會兒。孩子仰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問出口:“叔,你這糖葫蘆多少錢一串?”法海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銅錢,銅錢被握得發亮,邊緣還沾著一點泥。“你手裡那枚,剛好夠。”
孩子遞過銅錢,自己動手從草把上抽了一串,沒急著咬,先舉到眼前端詳了一會兒。然後他咬了一口,糖衣在嘴裡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像是打破了什麼很小的、透明的殼。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舉著糖葫蘆跑遠了,衣角在巷口一閃,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麻雀。
法海把銅錢放在桌板一角,低頭看著那枚銅錢,上面的字跡己經很模糊了,可它實打實地落在掌心裡,帶著一個孩子的體溫。他看了一會兒,正要把它收進口袋裡,聽見藥鋪的布簾響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小青正站在門口。她站在布簾邊,像是剛走出來的,又像是己經站了一會兒。她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在做什麼事,只是站在門檻裡面,隔著那一步的距離,像是剛走出來透氣,又像是有人喊她,她卻沒聽見內容。
“你剛才跟那個孩子說了什麼?”她的聲音不大,隔著一整條巷子的距離,剛好能傳到他耳朵裡。
“問他買不買。”
她點了點頭。“你賣糖葫蘆,賣得開心嗎?”
法海想了想。“還行。比賣書輕鬆。書有人買是緣分,糖葫蘆有人買是運氣。”
她聽完這句話,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縷,她沒有去攏。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走回鋪子裡。法海聽見她在裡面和王嬸說話,聲音被布簾隔住了,聽不太清。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放著幾顆洗好的青棗,像是剛從後院那棵老棗樹上摘下來的。她端著那碗青棗,走過街來,放在他桌板靠近糖葫蘆的那一側。“給你的。不用錢。”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回藥鋪裡。
法海看著那碗青棗,碗是溫的。他拿起一顆,咬了一口,清脆微酸,帶著剛剛洗過的涼意。他想了想,然後把那碗青棗端起來,放在書鋪窗臺上,和那盆薄荷並排。像是替她留了一個看得見的位置。
那天傍晚收攤的時候,法海把那枚銅錢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幾根空竹籤,他留著的,沒捨得扔——那些竹籤上還留著一點糖漬,像是被人咬過之後留下的痕跡。他有時候會拿出來看一看,又放回去,像是在替這些無聲的日常做一個不會被翻頁的記錄。他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那些糖葫蘆的味道,可他知道她今天端了一碗青棗過來,放在他桌板上。那就夠了。夠他明天再熬一鍋糖,再串十顆山楂,再坐在對面等她開門。他己經學會了怎麼把一句話熬進糖裡,等她接過去嚐到甜味時,他自己也就不必再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