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那盆薄荷開始的。那盆薄荷原本放在濟生堂門口的左側,正對著巷口的方向。不知道從哪天起,它被挪到了右側,也就是正對著書鋪的那一邊。挪動它的人沒有聲張,只是每天清晨澆完水之後,順手把花盆轉了一個角度,讓那些薄荷葉子朝著對面微微傾斜。沒有人問是誰挪的,也沒有人問為什麼。可巷子裡的人眼睛是亮的。他們看見了,看見了花盆挪了方向,看見了窗臺上每天換一束的新花,看見了那個賣書的年輕人在收攤之前會往濟生堂的方向看一眼。他們什麼都沒說,可他們開始繞路走,會特意從這條巷子經過,假裝在買藥或挑書,其實是來看那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條巷子的安靜對望。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賣豆腐的李嬸。那天早上她去城南送貨,路過這條巷子,看見法海正把一束新摘的野花放在窗臺上。她放慢了腳步,可她沒有停下來,只是走過去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然後低頭抿了一下嘴角,像是一個不算認識、卻己經替他們把話都攢好了的人。
第二天,李嬸端著半板豆腐,特意繞到藥鋪門口。“王嬸,你們家那盆薄荷,怎麼換方向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巷子裡的人都聽見。王嬸正在櫃檯後面擇豆角,頭也沒抬。“風大,吹歪了。我隨手正了正。”
李嬸沒有追問。她只是站在門口,朝對面那間書鋪看了一眼。法海正低著頭翻書,像是沒有聽見她們的對話。李嬸收回目光,“那後生書鋪開得挺早。”王嬸把手裡的豆角放進籃子裡,“他天天開。颳風下雨也沒停過。”“哦?”李嬸的尾音微微上揚。她沒有再多問,可她的目光又從藥鋪門口飄向了對面的書鋪,像是把一句還沒說出口的猜測輕輕擱在了那裡,等著風替她翻篇。
到了第三天,巷子裡來圍觀的人從一個變成了三個。李嬸端著豆腐,隔壁巷子的周嫂拎著一籃子菜,賣鞋墊的陳大娘坐在自己帶來的矮凳上,說是走累了歇歇腳,可她的目光一首落在那扇窗臺上,像是在等那束花被換掉、被收進去、被放上一顆青棗。她們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刻意湊近,只是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是同時被同一陣風吸引過來的葉子,停在了同一片屋簷下。
小青是在那天下午才發現這件事的。她去門口倒藥渣,看見李嬸坐在街對面的石階上擇豆角,周嫂站在巷口的牆根下,像是在等人。陳大娘坐在自家帶來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把蒲扇。她端著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倒完藥渣,像是想看清巷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看見了——她們都在看。看著書鋪的方向。法海正坐在攤位後面,低著頭抄書,像是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察覺。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用力,筆尖在紙上游走,安靜得像一幅被裁下來的舊畫。她們沒有在看什麼特別的事。她們只是在看一個己經持續了很多天的日常——一束花被放在窗臺上,一扇門在清晨被開啟,一個低頭抄書的人偶爾抬頭。這些事在她們眼裡,正在慢慢長成一段可以講很久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小青開門的時候,發現門口多了一張矮凳,上面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婦人,手裡端著一碗茶,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了。她看見小青,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只是朝她點了點頭。小青也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走回櫃檯後面。她聽見王嬸在裡面笑了一聲,很短,像是剛從喉嚨裡漏出來的。
那天上午,來看的人又多了幾個。有兩個婦人站在巷口,手裡挎著菜籃,像是在等什麼。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站在濟生堂門口,說是來看病,可她孩子的臉白淨紅潤,看起來比她還精神。法海照常坐在對面。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來看他的,他只是覺得今天巷子裡比平時熱鬧了一些。
小青在櫃檯後面包藥時,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門口飄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低頭繼續手裡的活,可她的耳根有一點發燙。她沒有抬頭看對面,可她知道法海也感覺到了,因為他翻書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也在等那些目光自己散開。
傍晚收攤的時候,法海把桌板搬回書鋪,又走出來,把那束糖葫蘆取下來。他往巷口看了一眼,那些人都己經散了。只有陳大娘還坐在原處,像是己經在凳子上生了根。法海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大娘,您看了一天了。明天要是還想看,自己帶個墊子,石階涼。”陳大娘抬起頭,看了看他,像是有些意外,然後她笑了,笑出一口整齊的假牙。“你倒是大方。”法海轉身走回書鋪,沒有再回頭。他推開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像是被晚風壓住了一半,只漏出幾縷。他知道,明天那些矮凳還會擺在那裡。而他和她之間隔著的那條巷子,正在被這些目光一點一點地填滿,像一條河正在慢慢漲水,等水漫過堤岸,他們就不會再隔著河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