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重新合上眼的時候，後腦勺剛沾到枕頭，黑暗就湧上來了。比往常更快、更急，像一扇門在她跟前猛地推開，她腳下一個趔趄就被吸了進去。她甚至沒來得及調整呼吸，整個人己經重新站在了那片凍硬的泥地上。
風還是那個風。血腥氣和焦糊味灌了她滿口滿鼻，遠處的喊殺聲還是那樣悶沉沉地傳過來，像有無數面鼓同時從地底下往上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綠衣裳上全是泥，膝蓋那裡溼了兩大片，袖口沾著幹了的暗紅。她的手心裡還攥著一件東西，冰涼的、沉甸甸的，她低頭一看，是那把劍。劍柄上纏著的暗紅色布條硬邦邦地硌著她的掌心，劍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缺口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舊舊的銀光。
她攥著那把劍站在坡地上，看著不遠處的戰場。一切和她醒來之前一模一樣——那面斷了的黑旗還在，旗杆殘端歪歪地斜著，旗面上那隻虎頭蛇尾的獸被人從眉心劃了一道長口子，豁開半幅在風裡啪啪地拍。旗杆底下，石君寶單膝跪著，左手撐著旗杆，右手握著一柄劍，劍尖抵著地面。他的頭低著，額髮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呼吸粗重而急促，呵出的白霧一團一團地化在冷空氣裡。
可這回不一樣的是，他還沒倒下去。那道從肩甲斜劈到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金色的光，可她看清楚那光滲出的速度比上回慢了一些——像是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撐著，不讓它散得太快。
小青攥著劍衝下了坡。泥漿在她腳下飛濺，每一步都踩出噗嗤的聲響。她跑過那個明光鎧身影倒下的地方，那柄環首刀還插在地上，刀柄微微地晃著。她沒有停下，她一首跑到了石君寶面前，跪下來，和上一回一模一樣的姿勢，可她這次沒有哭。
她把那把劍放在地上，用兩隻手捧住了石君寶的臉。他的臉頰還是涼的，嘴唇還是乾裂的，血還是從嘴角滲出來順著下頜流進甲冑的領口裡。可他的眼睛睜開的時候，瞳孔聚攏的速度比上一回快了一些。他看見她的臉，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驚愕，然後那驚愕被一種更深的、沉沉的暖意壓下去了。
“你……怎麼又來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可尾音裡帶著一點極淡的、像是無奈又像是寵的意味。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是和上次一樣，淺得幾乎看不見。
小青把他的臉捧穩了，她一字一字地說：“我來帶你走。”
石君寶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比上次更緩了些，也更堅決了些。他抬起右手來，那柄劍被他從地面上提起來，劍尖轉了方向，劍柄朝前，和上次一模一樣地遞到她面前。
“拿著，”他說，“替我帶回去。”
小青沒有接那柄劍。她低下頭，把額頭貼上了他的額頭。涼的和溫的碰在一起，她被他的寒意激得輕輕顫了一下。她貼著他不放，開口的時候聲音從他額頭的皮膚底下透過去，嗡嗡的、細細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我不拿劍。我不走。你上次讓我走了，這回我不走。”
石君寶沉默了一瞬。他的呼吸在她額前停了一下又繼續了，比方才淺了些，可他撐著旗杆的那隻手把旗杆攥得更緊了一些。他的聲音從她的額頭底下傳上來，帶著一股子被壓得很薄很薄的笑意：“你……什麼時候學會跟人犟了？”
小青沒答。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額頭，眼睛閉著。她能感覺到他甲冑縫隙裡滲出來的金光在一點一點地變暗，像一爐炭火在慢慢地、慢慢地熄下去。她知道他撐不了太久了。她知道上一回他就是在這樣的速度裡一寸一寸地熄滅掉的。可這一回她來了，她不能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她鬆開捧著他臉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石君寶看著她退開，眼神里掠過一絲很淺很淺的，像是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他自己壓下去的失望。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小青的雙手己經抬到了自己胸前。
她結了一個印。
那個印她是第一次結，可她的手指自己在動，像一柄被人握著畫字的筆。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在眉心，小指勾著無名指扣在掌心，剩下的那隻手覆在丹田上面。她的身體在她還沒想清楚之前就己經在做了，像是被某種埋在骨血裡的記憶驅動著。
她的手心開始發燙。
那燙從丹田處往上湧，經過小腹、經過胸口、經過喉嚨，在她舌尖上聚成了一顆圓滾滾的、滾燙滾燙的東西。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了，那顆東西從她舌尖上浮起來，託著一團青色的光，從她唇間一寸一寸地往外升。
是一顆珠子。
龍眼大小、通體青碧、內裡有一縷金絲在緩緩遊動的珠子。它從她嘴裡浮出來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被那層青光映出了一圈淡淡的暈。那珠子懸在她的唇前半寸處，滴溜溜地轉著，每轉一圈就散出一縷青色的光絲，光絲飄到空中又落下來，落在她的手上、衣襟上、膝蓋上，像細細的雨絲一樣溫潤。
小青自己都愣住了。可她看見石君寶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盯著那顆懸在她面前的青珠，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沙啞得多、也緊得多：“你——吐丹了——”
小青聽不懂什麼叫“吐丹”。可她知道這顆珠子從她身體裡出來之後，她整個人都輕了一層，像是一層原本裹著她的殼被剝掉了，風從西面八方灌進她的骨頭縫裡，涼得她牙齒輕輕地磕了一下。可她顧不上那些了，她用手託著那顆青珠，把它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送到了石君寶胸前那道裂開的傷口前面。
青珠靠近他肩甲縫隙的那一瞬間，金光和青光猛地撞在了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合，沒有排斥的聲響，沒有碰撞的火花，只是交織、纏繞、融在一起。小青託著青珠的手在微微地抖著，她看見石君寶肩甲底下那道傷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從原本翻卷著能看到底下金光的深度，變成了血肉的顏色蓋上來、筋脈的顏色續上來，最後甲片的裂隙邊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膠質粘合了一樣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石君寶悶哼了一聲。他的身體往前猛地傾了一下，那隻撐著旗杆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嵌進了旗杆的木紋裡。他咬著牙，下頜繃得稜角分明，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來又沉下去，又浮起來。小青能感覺到他在承受著什麼，她託著青珠的手不敢動，她就那麼懸著手腕，讓那顆青珠的光芒源源不斷地往他的傷口裡淌。
那光淌進去之後，石君寶的臉色從死人一樣的青白一點一點地泛上來一層暖色。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了一些，撐著旗杆的手慢慢鬆了鬆，重心從完全靠旗杆撐著變成了自己能坐住大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又抬起頭來看著小青，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責備，還像是別的什麼更沉更厚的情感，裹在一起成了一個很重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吐丹是什麼意思？”他問。他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可尾音裡還是帶著那種被什麼壓住了的、薄薄的震顫。
小青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吐出來的那顆珠子是什麼，她只知道它發光了，然後他的傷口在好。這對她來說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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