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葉子在臺階上待了很久。兩個人並排坐著的時候，月光一點一點地挪過葉面，把葉脈的紋路從暗處翻到明處，又從明處翻回暗處。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風隨手放下了就忘了帶走的主角。小青的目光在那片葉子上停了兩次。第二次停的時候她伸手指了指門外，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隨口提了一句：“你看那片葉子。”
法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片青色的落葉，形狀和那朵缺了一瓣的花差不多大小，邊緣微微卷著，月光的銀白把它染成了一層淺灰。他看了那片葉子好一會兒，像在確認它確實是自己來之前沒有的。
“它剛來的，”他說，“你畫那朵花的時候它還沒在。”
小青偏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它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把那截落不下來的東西落下來的時候。”法海的聲音平平的，像是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它落在那級臺階上的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小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又轉過去看那片葉子。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柔柔的，她的嘴角還帶著方才那個淺淺的弧度。“那我問你，”她的聲音從側臉的弧度裡透出來，不高不低的，“它在你那幅畫裡，還是在那朵花折起來的紙褶裡？”
法海沒有回答。可他嘴角那個彎度加深了一點點，那加深的速度很慢，像是他在把那句話含在嘴裡慢慢地、不著急地轉了一圈，然後決定先不把它吐出來。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也落在門外那片葉子上。月光把兩個人的目光攏在同一處，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過來的溪水在同一個窪地裡匯成了一小片靜水。
過了好一會兒，小青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要把一扇門推開了。“我跟你講過我在塔裡的夢。你坐在外面唸經的時候，我在裡面做什麼你差不多都知道了。”她頓了頓，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可我跟你講過我來這座塔之前的事嗎？”
法海偏過頭來看她。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變，可他握著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的聲音從她肩側的高度落下來：“講過一些。河邊的那些。雪地裡的那些。可你說過你記不全，有些是連著的，有些是斷的。”
小青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腿從盤著的狀態伸首了，腳踝交疊著擱在粗布墊子的邊沿上，月光落在她的腳趾上，那些腳趾微微蜷了一下又伸開。她的聲音從低垂的眉眼間傳上來，像一條慢慢展開了的線：“我做過一個夢，是我來了這座塔之前的。那時候我還不太會化形，人形站不太穩，得扶著牆。那條河邊長了一大片蘆葦，比這邊的更高更密，蘆花開得早，灰白色的穗子被風一吹就散了，飛得滿河都是。”
法海安靜地聽著。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沒有動，只是搭在那兒，像一枚被放穩了的鎮紙。
“我那天想學著走遠一些。沿著河岸往下游走，蘆葦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走到一個彎道的地方我走不過去了——蘆葦叢把路封死了，鑽過去會被葉子劃到臉。我扶著蘆葦站了一會兒，正想著要不要原路回去，蘆葦叢那頭的風先過來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月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她的額頭上，把她的眉心那一小片皮膚照得溫潤的白。她的聲音在停頓之後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方才更低了一點點，像是那一段被翻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蘆葦叢的氣味：“那陣風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很遠的，隔著好幾片蘆葦蕩傳過來的，聽著像是一隊人在趕路。其中一個聲音特別清楚——不是說的什麼話，是他笑了一聲。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蘆葦葉子被風颳得沙沙響著，可那聲笑落進我耳朵裡的時候一下子就認出它了。”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她轉過頭來看著法海，月光落在她的眼睛裡，那裡面有一層正在微微晃動的什麼。“後來呢，”法海的聲音從她身側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像是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可還是想聽她說出來，“後來你認出那個聲音是誰了嗎？”
小青看著他，月光落在她彎著的嘴角上。她沒有點頭，可她握著他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後來我扶著蘆葦往回走了。那時候我還沒站到他面前過，只是遠遠地聽過他笑了一下。可那天回去之後我坐在河邊想了一整個下午——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他笑的時候尾音往哪個方向挑的、他會不會站在蘆葦叢那頭也聽見了這邊的什麼動靜。”
法海低下頭。他低頭的時候下巴幾乎蹭到了兩個人交握的手背，他的嘴唇距離她的手指很近很近，可他沒碰上去。他的聲音從那個低垂的角度傳上來，帶著一點點被月光和夜風浸透了的沙啞：“我那天確實站在蘆葦叢那頭。我在跟親兵說話，說了一件好笑的事，笑完之後我往蘆葦叢的方向看了一眼。蘆葦太密了，什麼都沒看見。可我覺得那頭有什麼東西在。那種感覺像有人隔著好幾層厚紗在看你，你知道她在，可你看不見她。”
小青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收了一下。她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著那層己經被月光晾涼了的笑意：“你看不見我，可我那時候還沒學會化形。一條青蛇盤在蘆葦根底下，隔著一叢密密匝匝的葦稈聽著你笑，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是誰。我以後要是能站到他面前去，我要讓他再笑一次。”
法海終於抬起頭來了。他看著她的臉，月光把她整張臉都照亮了，她的瞳孔裡映著他的輪廓和身後那一片被月光鋪滿的塔頂小室。他的聲音從那一層對視的間隙裡傳過來，比方才穩了一些，可比方才也更溫了一些：“你站到我面前來的時候，笑了沒有？”
小青看著他。月光在她的嘴角那一道彎度上停著，那彎度正在慢慢地加深。“笑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第一回站到你面前的時候，你跟我說“你等我很久了嗎”，我說“你怎麼不等我梳好頭再把我舉起來”，說完之後我自己先笑了。你後來說那是我第一次對你笑。”
法海的聲音從兩個人之間的月光裡傳過來：“是你第一次對我笑。不是客套的那種，是從肚臍眼底下往上翻的那種笑。”
小青在他手心裡掐了一下。不重，可她的嘴角彎得比方才更深了，那彎度裡帶著一層被他說中了什麼之後故意要壓一下的可自己又壓不住的意思。“你的夢呢？”她把話題轉開了，可聲音裡那股笑意還沒散盡，“你講完了你畫的那幅畫的事，還有別的事沒講。你夢見我來這座塔之前的事了嗎？”
法海想了想。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兩個人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磚地面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從一堆整理好了的東西里挑出一件來給她看：“我夢見一片雪地。不是我自己站在雪地裡，是我從高處往下看，看著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條細長的青色影子在慢慢地移動。那影子速度不快，像是不太熟悉在雪地裡走的感覺，走一段就停下來蜷一蜷，像是在給自己取暖。”
小青的呼吸頓了一下。她的聲音從安靜了片刻的塔裡響起來，像一截被接上了的線頭：“然後呢？”
“然後那片雪地的盡頭有一間屋子。屋頂是灰色的，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炊煙。那條青蛇朝著屋子的方向一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自己的腦袋擱在了門檻上，在門縫漏出來的那線光裡盤成了一個圈。”
法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細密的影。他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還沒有完全弄懂的事：“我後來才知道，那間屋子是你的。那時候你在雪地裡走了好久，就是為了找到那間屋子。門口那道門檻被你的身子盤過很多次，稜角都被磨圓了。”
小青安靜地坐在那裡。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在那層月光底下微微地起伏著，像是正在慢慢地呼吸一件剛被翻出來的舊物。她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裡帶著一層很薄很薄的像是被風吹皺了的什麼：“那道門檻，我一首以為是我自己記住的。原來你也記得。”
法海的聲音從她身側傳過來，像一道被攏住了的暖流：“我夢見的那些，可能是從你那邊過來的。你記住的東西有時候會從光痕裡漏出來，我在旁邊接著了。”
小青偏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兩個人的臉之間，把那些被說出來的和還沒說出來的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把自己的臉重新擱在了他的肩窩裡。她的聲音從那層靠著的位置傳上來，悶悶的、細細的，像是剛才那段話讓她有些累了，需要找個地方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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