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宜城客運中心門口停下, 夜裡風大了些,卷著路邊香樟葉的碎影,吹得人胳膊發麻。
裴紓先推門下了車, 抬頭一看,客運中心的大門早已緊閉,鐵柵欄拉得嚴實,只有旁邊保安室的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孤零零戳在黑夜裡。
一排排公交車整齊停在院子裡, 黑漆漆的,沒半點人氣,長長的候車椅空蕩,一眼望過去, 最角落的陰影裡隱約縮著個人影。
***
眼前是模糊的路燈影子, 耳邊風聲呼嘯,卻也沒有實感。腦子裡反反覆覆, 全是剛剛發生的事情。
她當初從浙江考去天津, 就是為了逃離。
逃離那個永遠只會罵她“賠錢貨”,永遠只看得見錢的父母。逃高二那年她被霸凌, 卻被親生父母輕飄飄一句“私了算了”帶來的絕望, 依舊曆歷在目。
去年寒假過年她都沒回來,寧可到處找兼職打工, 也不願踏回這個家一步。她媽罵她白眼狼, 電話裡一句比一句難聽,她全都忍了。
今年暑假,她本來依舊打算留在天津打工攢學費、攢生活費,安安穩穩等到開學。
可暑假前不久她媽突然開始天天打電話哭,發來了病例和繳費單, 說她爸重病住院,醫院天天催費,家裡借遍了親戚,走投無路了,到後來更是直接說她爸快不行了。
“糖糖,你爸快沒了,你就回來陪陪吧……”
“爸媽以前對不住你,現在你爸生病了,老是念叨著說想你……”
“你再不回來,就真的見不到了。”
“……”
一句句哭腔紮在她心裡,她再清楚父母的涼薄,可到底是生養她的人,到底還存著最後一點可笑的期待。
她咬咬牙,買了車票回來,但到底還是有所防備,這大半年攢下的所有打兼職錢、獎學金什麼的,都存在了卡里沒帶回來。
剛回來那兩天,她媽對她和顏悅色,端茶倒水,噓寒問暖,她甚至恍惚覺得,這個家是不是真的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直到今天傍晚,她催著去醫院看爸爸。
母親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坐在沙發上,嘆著氣,顫顫悠悠開口:“糖糖,媽媽也是沒辦法了,不然不會和你提這些的。就是,你這學期在學校打工、拿獎學金,應該攢了不少錢吧?”
她心裡一沉。
“家裡是真沒辦法了,你爸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她媽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有人給媽介紹了一戶人家,條件不錯,願意出彩禮給你爸治病。人家就看上你了,那男的年級也沒比你大幾歲,老實,聽話,還是當兵回來的,人也精神……”
湯雯婧整個人都僵住,血液像是被凍住。
“人家今晚就過來,你跟人家見一面,這事定下來,你爸的醫藥費就有著落了。”
輕飄飄幾句話,把她賣了。
她這才明白,什麼爸爸病重,什麼想她了,全是騙她回來的圈套。她千里迢迢趕回來,不是為了盡孝,是自投羅網,是送上門給他們換彩禮。
她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番好言好語下來,她媽見她油鹽不進,立刻翻了臉,又是罵又是拽:“養你這麼大,給家裡換點錢怎麼了?你個白眼狼!你爸都快死了你都不管!”
混亂中,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似乎有人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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