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裘中仁調來三院後,院裡也和之前一樣,沒有給他分配學生。直到前幾年科裡連著兩位老醫生退休,人手實在不夠,才給他分配了一個規培生。
那個規培生名叫喬溫羽,在他手下僅僅兩個月就提交了調組申請,而且流程走得異常順暢,教務科甚至沒有問詢、調解的記錄,直接批覆換了科室。
如今喬溫羽早已結業離開杭城,目前在鄰省,但已經沒有從事醫療行業的崗位了。
湯雯婧用一些技術輾轉拿到了她的私人聯絡方式,裴紓昨天正好休息,就試著聯絡了她。
對方顯然因為當年一些不好的事情留下了陰影,戒備心很重,一開始一直不肯和她說具體的內容。
裴紓軟磨硬泡,到最後不得已說出自己的計劃,喬溫羽才總算稍微鬆了口,告訴她當年自己被分到他手下,一開始根本看不出來他是那種人,明明特別好、也特別關心他們這些學生。
後來她和裘中仁的關係慢慢親近起來,他就經常單獨叫她去辦公室,有時會打聽家裡條件,私人生活,有沒有物件之類的。
喬溫羽那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他那段時間可能是感覺到我有點回避,躲著他了,然後就把我單獨找過去有一次,就開始暗示我,只要順著他,結業留院、考核評分都能放寬。”
“然後……”話及此處,她突然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再開口時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甚至隱約帶著哭腔。
裴紓握著手機的指節開始泛白,她的心好像和喬溫羽連在了一起,覺得又膈應又恐懼。
還有鋪天蓋地的恨意和痛苦。
“……然後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整理病例,他,他……”喬溫羽頓了又頓,眼淚已經不受控地往下掉,她腦中再次浮現出多年前那個夜晚。
驚慌失措、噁心、絕望如洪水猛獸一般籠罩住她,將她拽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裡,她在其中掙扎著,幾乎要窒息。
“他突然進來從後面抱住我……然、然後……”她不願提起那些細節,乾脆略了過去,“……後來我第二天就交了調組申請,本以為院裡會詢問緣由,結果教務科簽字流程順得很,根本沒人問。”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科室高層心裡清楚他是什麼品性,只是礙於他引進專家的名頭,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後來,醫院裡就有人說我勾引他……我實在受不了了,太噁心了,”喬溫羽抽泣著,“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我當時真的特別想死……”
“……”
後來通話倉促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單調忙音。
裴紓怔怔地回過神,垂眸望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提案文字,心底長久以來縈繞的自我內耗忽然盡數消散。
受害者被冠上罪名,而施害者卻備受尊敬,甚至在做出這樣的惡行後依舊逍遙法外,享受著崇高的尊敬和社會地位。
裴紓懂得喬溫羽絕望和失望的原因——這種不公平的,傾向一方的輿論壓力,早在她的學生時代,就已經見識過。
只是當年葉棋的事和校園牆上的不明智言論,與裘中仁的所作所為相比,不過是小打小鬧。
從來不是她們這些年輕女孩不夠謹慎,而是這套體系裡存著難以忽視的漏洞。
裘中仁手握專家頭銜與人脈靠山,手握規培生考核,留院名額的話語權,科室管理層為了醫院營收、行業名聲刻意和稀泥,層層退讓,才縱容他多年反覆作惡。
他能橫行多年,從來不是醫術頂尖便能抵消一切劣跡,是所有人都選擇沉默,沒人將散落各處的受害者、零碎證詞、陳年舊事串聯成完整證據鏈。
裴紓合上筆記本,點開和謝逢野的聊天框,時差相隔六七個小時,此刻慕尼黑正是深夜,她猶豫片刻,還是撥通了語音電話。
鈴聲響了沒兩聲就被接通,聽筒裡傳來熟悉的嗓音,咬著點懶散調子:“可算想起我了啊?”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一句玩笑話,可此刻落在裴紓耳裡,她鼻尖卻一下子泛起了酸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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