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垂下眼睫,右手搭上左臂的袖口,將衣袖往上推了幾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以及緊緊綁在小臂上的袖箭機括。
江遙解開搭扣,將整個袖箭從手臂上卸了下來,然後拉過宋清時的手,將機關輕輕擱在他的掌心:“聽聞宋大人好像不會武功,官場險惡,人心難測,便是官位高如宋大人,身邊高手如雲,也需時時留心,不如以後就用這個袖箭防身吧。”
她說完,還笑了笑,又補充了句:“這袖箭是我來景國前才做出來的,沒帶多久,大人可不要嫌棄啊。”
宋清時微微一愣。
他低頭,看向手上的東西。
除了袖箭機關,她還給他送了幾枚袖箭。這袖箭好像是經過了她的改裝,比平常的袖箭箭鏃粗了一指,與其說是袖箭,倒不如說是飛椎更合適。
沒錯,飛錐。
那樣熟悉的形制,那樣熟悉的飛椎,猶帶著她的體溫,就這麼靜靜躺在自己的右手掌心,與手心裡的那道疤痕緊緊相貼,彷彿是記憶深處裡的那個人,穿越漫長的時光,在輕輕撫摸著他掌心那道早已癒合的疤。
宋清時微微合攏手掌,低聲道:“多謝。”
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只知道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了。再抬起頭時,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連江遙的面容都看得不甚清晰。
江遙輕噫一聲,又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過去。在他略顯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她彎了彎唇,語氣裡帶著善意的促狹:“是我送得禮物太過於貼心了嗎,怎麼把宋大人都感動哭了?哎呀,也不知道像宋大人這麼愛哭的人,是怎麼當上宰輔的。”
宋清時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眼前模糊的一片,是淚水。
他接過帕子,迅速擦了下眼睛,很傲嬌地回答了她的前半句:“公主看錯了,是陽光太刺眼了。”
江遙很配合地抬頭看了看天空中清淡的日光,認真點了點頭:“嗯,確實好刺眼。”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庭院的小路上。暮色尚未降臨,園中的光線柔和而清朗,照在鬱鬱蔥蔥的花木和年輕男女的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剪影。
兩人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轉過一處拐角時,沉默許久的宋清時忽然開口:“之所以當宰輔,是因為有一個人想讓我當宰輔。”
江遙歪了歪頭,覺得這話來得沒頭沒尾,但還是很給面子地接了一句:“那,那個人一定是對宋大人很重要的人吧。”
宋清時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直到兩人又沉默著走出了好遠一段距離,江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宋清時剛才是在回答自己的那後半句話。她不由得慢下腳步,偏過頭去看他。
宋清時已經恢復了那副散漫從容的姿態,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邊。他似乎是刻意在等她,她走得慢了,他也不知不覺放慢了步子,配合著她的步速。
江遙試探著停下了腳步,果見他也停了下來,眉梢微微一挑,略顯疑惑地看向她:“怎麼了?”
“沒什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隱秘的東西,江遙笑了笑,又開始向前邁步,步子卻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庭院內,謝瑜早已等了許久。
江遙和宋清時並肩走來時,他正背對著他們,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用棉布細細擦拭著自己手中的劍。
他的坐姿依舊端正挺直,身影如松如竹。時有春風將院中盛開的玉蘭花瓣吹落,簌簌地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他卻絲毫不在意,依舊一絲不苟地在擦劍。
分明是在溫暖明媚的春日,江遙望著他的背影,卻覺出了幾分蕭瑟孤寂的味道。說不清為什麼,心尖忽然就湧起一陣酸澀。她輕輕喚了他一句:“謝大人。”她迫切地想把他從那份孤寂里拉出來。
謝瑜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站起身,回首道:“是已經可以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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