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後,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楚眀霄的手在微微顫抖,指尖發白,眼前一片潮溼。他以為是汗,抬手擦了擦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他的眼淚。
他已經不敢再看江遙腿上的傷口了。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她的膝蓋上現在青紫交疊,又紅痕遍佈,只是這樣看著都覺觸目驚心。也不知道當時江秉章逼她跪在地上時,她會有多疼。
他握著她的腳踝,遲遲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直到江遙輕輕喚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
“殿下,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江遙看著他微紅的眼眶,有些不安地問道。
楚眀霄剛一抬眸,便對上了自己妻子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你怎麼會這麼想?”楚眀霄蹙了蹙眉,很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告訴她,“我們是夫妻,夫婦一體,榮辱與共。我很樂意為你處理一些事,也很開心你可以依靠我,阿遙,你不知道,當你選擇信任我的那一刻,我有多開心。”
江遙神情微怔,眼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然後很快就低下了頭去,手指攪著身前的衣襬,那是她心緒煩亂時慣有的動作。
楚眀霄知道,她一定是有話想要對自己說,便耐心地等著。等待的時候,他用竹片從藥罐中挑了點白及膏,一點一點塗在她的傷處。淡淡的草木清苦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白及膏在她溫熱的皮膚上逐漸形成一層透明的薄膜。
他正要接著塗活血的藥油,卻聽江遙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像是攢了很久的勇氣才說出口:“可我好像沒有殿下想象中的那麼好。”
楚眀霄的動作微微一怔。
“其實麗貴妃身上之所以起疹子,是因為我在她抄經的墨水中加了雌黃粉。我知道她身上塗了花卉的香料,所以故意這樣做的。”她抬起頭,杏眸中有淚水滑落,“我只是想為自己出一口氣,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為我爭過什麼,我只能自己為自己爭,我一點都不想給殿下添麻煩的,可好像還是添了很多麻煩。”
“那日殿下問我,在我心中,殿下究竟是什麼人,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成婚以來,我其實一直很惶恐,我不知道殿下喜歡我什麼。我想大約是因為我格外懂事吧,於是我盡力去做一個端莊識大體的妻子,可是好像即便這樣,殿下也不高興。那個時候我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做好殿下的妻子了。畢竟我以為,我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的體貼善良了。所以我才會想逃回江府。”
她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看向楚眀霄的眼神自責又無措,沒有人不會為這樣的眼神所動容。
楚眀霄想,大約是從來沒有人給她撐過腰,以至於有人來愛她後,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愛。
所有人都在教她做一個懂事善良的孩子,以至於她做了一點點合理的反擊都會擔心給別人添麻煩。
楚眀霄的心一陣一陣的抽疼,越來越心疼自己的妻子。
他放下手中的藥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時,卻見江遙深吸了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繼續說道:“直到方才,殿下在父親面前出言維護我,你說,希望我明媚肆意,我忽然意識到,我其實很喜歡很喜歡殿下。”
楚眀霄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少女的聲音一如初見般清甜綿軟,卻又微微顫抖著:
“殿下是第一個告訴我,在你身邊只需要自在隨心的人,也是除了品冬和母親以外,第一個可以不問任何緣由就站在我這一邊的人。”
“現在我可以坦然地回答殿下的那個問題了,殿下早在很久之前就住在了我心中,殿下是我的心上人。因為我喜歡殿下,所以才會不想給殿下添麻煩,所以才會擔心殿下會發現我遠不如表面上那樣善良大方,從而不喜歡我。”
江遙帶著水光的杏眸就那麼坦然直視著楚眀霄,而後淡淡一笑,神情忽然變得釋然又輕鬆,她說:“所以我坦然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展現在殿下面前,想問問殿下,這樣的我,你還喜歡嗎?”
楚眀霄的心從來沒有跳得這麼快過。他看著江遙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充溢著一種奇妙的情感,既酸又甜,既感到心疼又感到幸福。
“喜歡,一直喜歡。”他的聲音有點啞。
他依舊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仰望著她,他握住江遙的手,輕笑了下,眉梢微挑:“到底是我疏忽了,剖白心意這樣的事,怎麼能讓夫人先來。”
他輕輕抬起江遙的手,櫻粉色的廣袖順著她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膚白勝雪的手臂,楚眀霄低下頭,在她的手腕內側,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那吻很輕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皮膚上,引得江遙無意識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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