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了柔軟的棉拖,放輕腳步走向廚房。陳靳白背對著她,微微傾身,注視著灶上砂鍋裡咕嘟冒泡的奶白羹湯。
“回來了?”他沒回頭,聲音含著笑意,“剛好,蓮子牛奶羹可以喝了。”
俞惜倚著門框,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拍賣行裡繃緊的神經,被這滿室暖意一燻,一點點鬆弛下來,嗓音不自覺地帶上了鬆懈後的輕軟。
陳靳白關了火,墊著隔熱墊將小砂鍋端到島臺上,這才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臉頰。
“這麼涼。”他微微蹙眉,轉身拿過瓷碗,舀了滿滿一碗遞過來,“先喝點熱的。”
俞惜捧住瓷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她低頭小口啜飲,暖流順著喉嚨滑下。
“拍賣會怎麼樣?”陳靳白倚著島臺,隨口問,“有看到閤眼緣的東西?”
俞惜放下瓷碗,碗底與檯面輕碰,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拉住陳靳白的袖口,轉身往書房帶。
陳靳白雖有些疑惑,卻從善如流地跟上,溫熱的手掌翻轉,將她的指尖妥帖地攏入掌心。
她帶來的畫作不多,唯獨這一幅,被精心安置在特製的特製櫃中。上前一步,熟稔地戴上旁邊備好的白棉手套,畫軸在寬大的案几上徐徐展開。
燈光傾瀉在古老的絹素之上。墨色山水漸次呈現,遠山蒼茫悠遠,近水潺湲生煙,高士行於松徑,整幅畫瀰漫著時光與筆墨沉澱出的無法複製的呼吸與韻律。
“你還記得這幅畫嗎?”俞惜輕聲問。
聘禮單子他看過,如果沒記錯,這幅畫是蔣伯彥特意添上的。
“記得。”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它,“是出什麼事了?”
“我今天在拍賣會上,見到了它。”俞惜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陳靳白神色驟然一凝,眉宇間慣常的溫和被銳利取代:“確定?”
“確定。”俞惜迎著他的目光,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仿得極好,絹素、墨色、構圖,甚至部分筆意都很接近,但細節上有破綻。”
她回憶起拍賣目錄上那幅圖的細節,又想起家中畫軸上經年累月沉澱出的溫潤光澤,兩相對比,贗品那刻意為之的“古舊”反而顯得匠氣。
“而且,”她語氣沉了沉,補充道,“那幅畫,最後被人拍走了。那位買主看起來……目的明確。”
陳靳白沉默了片刻,眉宇微鎖,似在腦中快速梳理線索。燈光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出難得的冷峻。
“這幅畫是前些年爺爺的友人所贈,來源清晰,遞藏有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確認為真跡無疑。如果出現這樣高水平的仿品……”
他沒說完,但俞惜明白。
要麼是有人費盡心機複製了這幅並不算極度煊赫於世的畫作;要麼就是真跡在某個流轉環節中,不慎留下了可供複製的影子。
“我……”俞惜深吸一口氣,沒有隱瞞,“我聯絡了文保支隊的趙警官。明天上午需要去一趟支隊做筆錄。”
說出這句話,俞惜彷彿交出了某種重負。她不確定陳靳白會怎麼想,牽扯到陳家收藏,或許會帶來麻煩。
陳靳白看著她微微繃緊的肩線和低垂輕顫的眼睫。繞過案几,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
“做得對。”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保護文物,維護秩序,是該做的事。至於這幅畫……我明天問問爺爺,看能不能找到當年的詳細記錄。”
掌心的溫度透過手背肌膚,穩穩傳來。不熾烈,卻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緩緩焐熱了俞惜心尖最後一絲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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