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只能把手縮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個被火苗燙出來的水泡,然後蹲下來把那斷成幾截的香整整齊齊地放在供桌邊緣。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進過往生堂。沈曼語每次來上香,她都只是遠遠地站在門外。
而此刻,香灰落在她指尖,卻是溫熱的。
像一隻小小的手,輕輕握住了她。
俞惜看著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又抬起頭看著那塊木牌。
十五年前她踮起腳才能摸到供桌邊緣,而現在她站在這裡,不需要踮腳,就能平視她。
窗外又一陣風拂過,香爐裡的青煙微微晃動,然後重新穩定下來,筆直地升向晨光。
“姐姐,我來看你了。”
陽光從高處的窗格漏進來,落在她仰起的側臉上,把睫毛鍍成一層極淡的金色。陳靳白站在門外天井裡,看著那縷從往生堂門檻後面升起來的青煙,和二十年前一樣,在銀杏樹的枝丫間慢慢散開。
陳靳白站在她身後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等在門檻外面,陽光從高處的窗格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隔著一道門檻,一高一低。她跪在蒲團上,肩膀輕輕抖著,和當年跪在同一個位置的沈曼語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終於沒有躲在門外。
窗外那陣風又輕輕拂過,香爐裡的青煙微微一晃,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極輕極柔地在她發頂上拍了一下。
俞惜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她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出往生堂。
陳靳白站在天井裡,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裡。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俞惜把手放上去,被他輕輕握住。
從青山回來之後,俞惜的狀態也漸漸恢復。
春天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深。路兩旁的行道樹已經換了新葉,梧桐的嫩芽從米粒大小長成了巴掌大的綠葉,在風裡嘩嘩地響著。
陽臺上的薄荷也抽出了好幾根新莖,嫩葉從老枝旁邊一簇一簇地冒出來,青瓷盆的邊緣已經被葉片遮了大半。
單知彥的案子在一個多月後正式結案,井星燦打電話來告知後續處理結果。那批手稿經過鑑定後部分移交給了省博,作為西南建築的補充材料永久儲存。程愫因主動配合調查並交出剩餘手稿,依法減輕了處罰。
青山寺的春天來得比山下晚一些,但銀杏的新葉已經舒展開來,嫩綠的扇形葉片在晨光裡輕輕晃著,把陽光剪成細碎的光斑灑在石階上。
俞惜和陳靳白到的時候,沈曼語正站在畫室窗前整理整理手稿。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啦。”
俞惜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用素白錦緞包裹的扁平木匣,放在畫案上,開啟匣蓋。
裡面是那幅《知秋》——兩隻白頭翁站在秋枝上,一隻低頭理羽,一隻側首回望。畫面左下角那方“聽語”硃紅印章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師傅,星燦說案子結了,所有和單知彥無關的涉案物品都會歸還原,還有一些零碎的手稿還需要時間評估一下。”
沈曼語低下頭,手指隔著照片在畫面上那方硃紅印章上輕輕撫過。
“好,麻煩你們了。”沈曼語把畫小心地放在畫案旁邊,轉身從筆架上取下那管慣用的兼毫,在硯臺上蘸了蘸墨。
“師傅要畫畫嗎?”俞惜問。
“嗯。今天天氣好,想畫幾筆。”沈曼語懸腕在紙面上落下一筆淡墨,筆鋒側過,在宣紙上拖出一道極輕的弧線,“我在山上住兩天,正好把東西都收拾一下。這次就不和你們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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