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到任第三天，省委書記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幾乎沒斷過人。
各廳局長、地市一把手、省屬國企負責人，有的揣著彙報材料，有的只帶一張笑臉，話術出奇一致：沙書記，我們那兒的情況，早就盼著您來把把脈了。
沙瑞金來者不拒，但見誰的時間都不長，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聽得多，說得少，偶爾追問一句，那雙眼睛始終在觀察。
按照慣例各個部門都會去個新來的沙書記拜碼頭雖然在會上給了個下馬威，但是沈越也不想鬧得太難看。
沈越到得不算早，秘書通報的時候，沙瑞金剛送走住建廳廳長，正在翻一份舊檔案，他抬眼看了一下表，點頭：“請他進來。”
沈越拎著檔案袋進門，白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小臂，一副剛從辦公室趕過來的樣子，他笑了笑：“沙書記，打擾您了。前幾天看您剛上任，事務多，沒敢來添亂。今天趁您有空，我把交通專案的情況當面向您彙報一下。”
沙瑞金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伸手示意沙發：“沈越同志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時間把幾個大專案過一遍，交通是大事，你講。”
兩人落座，沈越把材料遞過去，沙瑞金接過來，先沒翻，只放在茶几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越沒有廢話，把機場擴建和高鐵接入的思路簡明扼要講了一遍，專案背景、投資規模、預期帶動、分階段安排，條理清楚，資料張口就來，末了，他補了一句：“專案己經在省政府過了會，也向國家發改委和財政部做了預溝通。兩個部委的司局反饋比較積極，下一步就是正式走流程。”
沙瑞金這才拿起材料，翻了兩頁，目光停在資金拼盤那一欄上。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語氣隨意：“你動作很快。我到任之前，省政府就把這麼大的盤子定下來了。劉省長支援你，我沒意見。不過有件事我得問清楚——省裡配套的這一塊，財政廳說今年赤字不低，專項債額度也不寬裕，你準備怎麼解決？”
沈越早有準備：“省裡配套部分，一是盤活存量，二是專項債和中央轉移支付補一部分，三是引入社會資本。機場擴建可以跟央企合作，高鐵接入爭取國鐵集團和沿線地市分擔。省裡首接掏的錢，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接著問，把材料重新放回茶几上。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像是在想什麼，然後忽然笑了一下：“沈越同志，你材料都報到部委了，還說讓我把方向。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我啊。”
話是笑著說的，但屋裡的溫度低了兩度。
沈越沒躲，語氣不卑不亢：“沙書記，材料報給部委，是預溝通，不是正式申報。正式申報得等省委同意。您要是不點頭，我不會再往前走一步。我沈越再年輕，也知道規矩。”
“規矩。”沙瑞金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背上，語速慢下來，“既然說到規矩，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像這種全省層面的重大基礎設施盤子，是不是應該等省委常委會再走一遍？還是說，省政府己經可以代替省委做決策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半。
沈越不慌。他甚至笑了一下，語氣誠懇：“沙書記批評得是。這個專案確實走快了半拍，責任在我。當時您還沒到任，省裡不能群龍無首。劉省長主持日常工作，先把方案定下來，也是為了讓工作不斷檔，程式上如果有瑕疵，常委會現在就可以再議。我服從。”
沙瑞金盯著他看了兩秒，臉上的笑意沒散，但眼神深了一些，他擺了一下手：“我沒有翻舊賬的意思。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我能理解。不過以後這種大專案，特別是涉及全省戰略佈局的，我的意見是——省政府可以先動，但省委必須有知情權。”
“當然。”沈越立刻接上，“我今天來，就是來交底的，以後每推一步，我都提前給您遞一份簡報。您點頭，我跑步前進；您搖頭，我馬上剎車。漢東的發展，離不開省委統一領導。這一點，我很清楚。”
沙瑞金笑了一聲：“你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我就當你這話是真心話。”
“沙書記，我這個人不喜歡玩虛的。”沈越說，“您反腐，我發展，目標一致。我要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您首接點我，我改。漢東經不起內耗。您說是不是？”
沙瑞金沒有馬上說話。他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茶杯放回杯託上，杯底與瓷面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好。你能有這個認識，我很高興。專案的事，我原則上不反對。”他頓了頓，“但有三個問題，你們專項小組要再細化。第一，機場擴建選址和空域協調，要提前跟軍方溝通。第二，高鐵線網規劃要跟周邊省份對接，別到時候各修各的。第三，社會資本合作模式，風險條款必須寫清楚。下週開會，我要聽。”
沈越一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快速記下：“明白，我回去就安排。三天之內，細化方案報給您。”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終於露出一個更鬆弛些的笑容：“沈越，你比我年輕不少。好好幹。漢東需要你這樣的幹部。”
沈越合上本子，也笑了：“沙書記，我也需要您的支援。有您在，專案推起來才順。”
兩人起身。沙瑞金把沈越送到門口，拍了拍他肩膀，沒再說什麼。沈越微微欠身，轉身走了。
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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