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拈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沉靜如水,“戲還未到高潮,賈家不過是臺前傀儡,真正執線之人,尚在幕後。”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桌面,“省親一事,聖上允了,卻也看著。賈家越是鋪張,聖上便越清楚他們底細。待到戲終人散,便是收網之時。”
林墨玉心頭一凜,父親的意思是,聖上借省親之名,實則在等賈家自曝其短?”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深遠,“聖上要的,從來不是賈家的忠心,而是賈家的把柄。省親一事,便是最好的餌。”
他頓了頓,賈家若真以為這是榮寵,那便是自尋死路。”
林墨玉深吸一口氣,目光微凝,“父親,那咱們林家,便只能冷眼旁觀,靜待時機。”
“省親之後,賈家必然元氣大傷。屆時,聖上若要清算,咱們便順勢而為,既不落井下石,也不雪中送炭。只做壁上觀。這世間最鋒利的刀,往往不是明槍,而是時機。”
林墨玉若有所思,低聲道:“時機二字,說來輕巧,卻最是難握。早了,便是引火燒身;晚了,便是錯失良機。咱們林家,如今要做的,便是沉住氣,等那陣風颳到最烈時,再輕輕一推。”
林如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未再多言。
聲勢浩大的省親終於如期而至。
賈府上下張燈結綵,處處錦繡鋪陳,一派烈火烹油之象。元春鳳駕臨府,淚眼婆娑,與賈母、王夫人等敘過家常,又遊覽了大觀園,題匾賜名,極盡榮寵。
然而,這一場盛大的榮寵背後,卻處處透著詭異。
元春在遊園時,目光幾次掠過那些雕樑畫棟,眼中卻無半分喜色,反倒隱隱透著一絲憂慮。
她低聲對身旁的宮女道:“這園子,太過奢靡了。”
那宮女垂首不語,只將這話默默記下。元春又行至沁芳閘前,見池中錦鯉爭食,水花西濺,
她忽然停住腳步,望著那翻湧的水面,輕聲道:“魚爭食,人爭利,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說罷,她微微搖頭,轉身離去,裙裾拂過石階,帶起幾片落葉。
省親不過一日,賈府上下便己疲憊不堪,賬房先生連夜算賬,銀錢流水般花出去,庫房卻日漸空虛。
而賈府上下,卻仍沉浸在皇恩浩蕩的喜悅中,渾然不覺那看似榮光的背後,己悄然埋下禍根。
省親結束,元春回宮那日,天色陰沉,似有雨意。
賈府眾人跪送鳳駕,元春臨上車輦前,回頭望了一眼賈府那金碧輝煌的門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卻終究只化作一聲輕嘆,轉身上了車輦。簾幕落下,遮住了她最後一眼回望。
那日之後,林如海便命人暗中留意賈府動向。
果然不出所料,省親耗費之巨,遠超賈府所能承受。
銀錢短缺,田莊收成又連年欠佳,府中上下卻仍維持著排場,內囊早己漸漸空了。
林墨玉聽聞這些訊息,只是淡淡一笑,對林如海道:“父親,賈家如今己是外強中乾,只差最後一根稻草。那根稻草,遲早會落下來。”
林如海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語氣平靜如水:“咱們只需靜候,莫要伸手,也莫要出聲。靜候便是。”
林墨玉點頭,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漸涼的茶上,茶湯澄澈,卻映不出半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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