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不是擦眼淚，是不讓它掉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把兩個還在啃蘿蔔的孩子叫到桌前。
大兒子十歲，小女兒剛滿六歲，兩人都是一臉困惑，怯生生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母親，不明白爹媽為什麼突然這樣，小女兒手裡還攥著半截蘿蔔，嘴邊沾著鹽粒。
“聽著。”
託林蹲下來，雙手按住兩個孩子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糲，指甲縫裡有怎麼也洗不乾淨的水泥灰，但他按的很輕，怕弄疼了他們。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過幾天，你們要去上學。偉大、仁慈的領主大人，讓你們去讀書。”
小女兒睜著大眼睛。
“爸爸，讀書是什麼？”
託林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難住了他。
讀書是什麼？他自己也沒讀過書，他不知道書本開啟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坐在教室裡是什麼感覺，不知道用筆寫字的時候手腕該怎麼轉。
他只知道一件事：讀過書的人和沒讀過書的人，活在兩個世界裡。
“就是學認字、學算數！學會了以後，你們就不用像爸爸一樣當泥腿子，可以去當……”
託林卡了一下殼。
他自己就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腦子裡搜刮不出什麼高大上的詞彙，什麼學者、官員、法師。
這些字眼離他太遠了，遠到他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咬了咬牙，指著門外說道：
“可以去市政廳那樣的地方幹活！可以穿體面的衣服，坐在屋子裡，不用在泥水裡搬石頭，不用看別人的白眼！”
大兒子的眼睛猛的亮了，滿是不可思議。
“真的？”
“真的，領主大人親自蓋了章。”
託林的聲音沉了下來，又硬又穩。
“大人是不可能騙我們的。”
這句話他說的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領主大人說給飯吃，就真的給了，說給工錢，就一個銅板沒少，說給身份，鐵牌子就實打實掛在他脖子上。
這世上騙過他的人太多了，但這位領主大人，還沒騙過他一次。
託林猛的首起身，臉緊緊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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