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在每一格空間裡說著不同的話,它找到了每一個人心裡最深處那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沿著傷口的邊緣看似溫柔地剝開那些已經結痂的表層,把底下還在滲血的內裡重新暴露在空氣裡。
方可所在的那個空間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無比熟悉的輪廓。
她的槍在那一瞬間抬了起來,可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明明瞄準了目標,卻無論如何都扣不下去。
安久那邊開始迴響著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她的環刃第一次從她手中輕輕滑落,金屬的刃面碰觸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安靜地躺在她的腳邊。
她整個人蹲了下去,雙手捂住了耳朵,肩膀發著抖,像是在拼命抵抗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
溯淵盯著逐漸變得血紅的空間,緊緊握住了手上的匕首。
而易初的面前,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連那些悄悄滲進來的、屬於其他人的聲響都在逐漸遠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他站在那裡,像是站在世界的盡頭,又像是站在世界開始之前。
“嘖嘖嘖,你聽見了嗎。”聲音再一次響起來,這一次只對著他一個人說,“他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心魔,每一道心魔都真實得足夠讓他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可你呢?”
“你的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如圖毒蛇吐信般,聲音繞著圈,忽左忽右地遊走,始終不離他的耳畔,“你算是什麼呢?你的情緒,你的感情真的存在嗎?還是一切都是你自欺欺人?但凡有情感,這個空間裡也不至於空成這樣吧?”
易初垂下眼。他知道,他的心臟永遠知道說什麼最能讓他難受。
“所以呢?”他抬起目光,不悅地環顧四周,試圖從那片茫茫的白色裡捕捉到聲音的來處,“把我從精神層面擊潰,好加速你取代我?”
它笑了起來,低低沉沉的,“我覺得我做的很有效啊。你進了這個夢境之後,你自己算算,你還有多少感情?你別告訴我你完全沒察覺,你那個越來越像空殼的身體,那種越來越麻木的情緒的狀態。你也不想讓那個叫溯淵的看見你情緒盡失的樣子吧,那估計比上一次銀線碎裂的時候,要可怕太多了。”
易初沒接話,他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異樣,或者換句話說,在他進來之前就想過這種情況。
他支走了溯淵,自己一個人來的。他自己也沒有完全的把握,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慢慢變成一具只有軀殼卻不再會跳動的東西。
他只是沒想到系統會橫插一腳,把溯淵、方可和安久送進這個夢境裡來。
那顆本應該佔據了他身體一角的心臟,正在一點一點地蠶食他。每一次它靠近一點,易初屬於“人”的部分就會被擠壓得更加稀薄,越來越接近很久以前那個自己。
但易初並不想和它聊這個問題,他的聲音淡淡的:“你的能耐就只在於妄圖激怒我嗎?什麼時候這麼多廢話了?”
“好吧,看來你不想聽,那換個話題。”那聲音從善如流地滑了過去,“你知道為什麼夢境專員不會做夢嗎?”
它沒等易初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夢境專員如果做夢,會直接出現夢魘,將他們的意識徹底吞噬。每一個夢境專員都接受過系統的干預,他們的夢境區域在入職的那一天就被處理過了,一整片區域被徹底清空,從此之後不會自發產生任何夢境。這是保護,也是枷鎖。”
易初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的心底浮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是,”它慢悠悠地補充道,“一種辦法可以讓一個不會做夢的人重新開始做夢。那就是讓他深陷自己的心魔。當他被心魔徹底包裹的時候,那片空白的夢境區域就會被重新啟用。夢魘就會順著那些被啟用的水湧進來,一口,一口,一口地吃掉他。”
“你怎麼知道的?”易初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些,他心裡的不安感正在不可逆地攀升。
當初他當專員的時候,告訴他的只是夢境專員天生就不會做夢。
“不信嗎?那你敢賭嗎?你想去救他們,對不對?”它太瞭解易初了,不需要察言觀色,不需要所謂的能力就能直接看透他,“畢竟你們是同伴,你還和其中一個是親密的關係。”
它頓了頓,溫柔的語氣裡忽然滲出尖銳,“可你連自己的心魔都還沒戰勝呢。你連自己心裡到底裝著什麼,都不敢看。”
易初站在那片空白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知道那顆心臟的目的很明確,就在這裡,和他做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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