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低頭看了看易初懷裡的溯淵,彎腰蹲下來,伸手在溯淵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祂的指尖觸到溯淵額心的那一刻,一層光從她的指尖湧出來,順著那一小片皮膚滲進去,流進溯淵的身體裡。
那層光從額頭漫到面頰,從面頰四肢。
溯淵的面孔在光裡慢慢地恢復了,凹陷的眼窩重新飽滿,灰白的髮根重新變黑。他身上那些裂口一道一道地合攏,結了薄薄的痂,又很快脫落,底下露出完好的皮膚。
易初看著懷裡的人一點一點變回原來的樣子,攥緊的手終於鬆了鬆。他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女人,帶著劫後餘生的空茫,“一切都結束了?”
女人的目光在易初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他懷裡的溯淵身上,最後落回易初身上,搖了搖頭。
“還沒。”
祂站起來,轉身朝著圖書館的中央走去。祂走到正中間那個矮書架前面站定,伸手摸了摸那個空了的凹槽,手指沿著凹槽的邊緣一點點滑過去。
“我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她說,背對著易初和溯淵,“以後,這樣危險的事情就不會再出現在你們身上了。”
易初的心裡忽然浮起一種不好的感覺,“什麼辦法?”
“毀掉這裡。”祂說,“毀掉這片土地,毀掉我。”
易初整個人僵住了,目光牢牢盯著祂,祂聲音平靜地不像是臨時起意。
剎那間,他想到了陷入夢境之前,女人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你是不是,在當時計劃的時候就想好了?”
女人沒有接話,甚至像是在逃避這個回答,只是繼續訴說著祂的計劃,“我會把你們所有人安全送到另一片廣闊的土地上。那裡的環境和這裡一樣,你們可以在那裡重新開始,過一種無憂無慮的新生活。”
祂頓了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那隻手掌心裡空空的,方才匯聚了千萬光點的地方此刻什麼都不剩,“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我創造了這片土地,創造了你們,可我沒有能力護住你們。異獸、汙染、魘獸......所有的事都出在我身上。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你們會過得比現在好得多。”
易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沒有祂,這片土地和他們本就不會存在。可如果以結果去看開始,這一切無論是給這片土地,還是給面前這個女人,都帶來了難以評判的傷害。
似乎並沒有辦法把錯誤歸結於某一個,或是某一類人。祂的創造並非邪惡,他們的生活也毫無錯處可挑。
這一切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發生了,一場沒有誰真正有罪的災難,落在了每一個人頭上。
易初盯著祂,剛想開口,卻被打斷。
祂抬起頭來,看著易初,目光忽然變得很柔和,“我知道你想勸我,但是你也聽見那隻魘獸說了什麼。如果我繼續存在,魘獸依舊會不斷地從我的體內滋生。只要我還在,它就會重新長出來。這一次是它,下一次可能又是別的東西。”
“可那不是你的錯。”易初其實也給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是想拉住祂,想用自己那些還沒有想清楚的計劃把祂留下來,“我們可以去研究,去實驗。你給了這片土地那麼多東西,我們也可以用那些去想辦法。或許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女人看著易初,輕輕笑了起來,“其實,確實是我的錯。你當初說得對,我應該相信你們可以解決那些不斷出現的異獸。如果不是我急功近利,魘獸這種本就只存在於夢境中,又虛假的東西怎麼會出現。”
“可你也只是希望我們更好啊。”易初的聲音有些發澀。
女人慈愛地看著易初,又回頭看了看四周還在昏睡的人們,“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一直沒告訴你的秘密。在我離開之前,告訴你。”
易初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摟著懷裡溯淵的肩膀,掌心底下是溯淵漸漸暖回來的體溫。
“很久以前,我用我的能力創造過一個小孩。”她的聲音很輕,似乎陷入了回憶,“那時候我覺得好玩,便照著一個人類小孩的樣子捏出來一個嬰兒。可我那時候不太瞭解人類這種生靈,我只是照著他們的形狀做,卻不知道怎麼養。所以我把那個小孩交給了一戶人家,讓他們替我養著。”
易初心跳停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盯著女人。
祂停了一下,看著易初,此刻祂的眼裡不再有其他人,那些還在昏睡的身影全都被祂放在了視線之外,只放得下易初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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