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了年,日子像化凍的溪水一樣慢慢活了過來。
二月裡下了幾場細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潤了薄薄的一層。城外的茶園被春雨澆了一輪之後冒出了新芽,嫩綠的一點點藏在去年老葉的中間,要湊近了仔細看才看得見。小燕子蹲在田埂邊掐了一顆芽尖放在掌心看了看,春雨把她的髮梢潤得微微發潮,她低頭端詳了片刻那顆蜷著的嫩芽,覺得它比去年這時候的芽尖飽滿了一些。
茶園的工人們開始給茶樹鬆土、施肥,整片山坡都在慢慢甦醒過來。小燕子站在坡頂往下看,一壟一壟的茶行在春雨裡泛著潤潤的深綠,遠處蒼山頂上的雪線比冬天退高了一截。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草芽的氣息,她站在風裡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葉都舒展開了。
三月中旬的時候,茶園裡來了一批新茶苗。爾泰託人從更南邊找來的品種,說是比本地的茶樹抗寒,春秋兩季都能採。小燕子蹲在地頭跟工頭一起把茶苗分了壟栽下,親手埋了頭一株的根。她把土拍實了站起來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泥,腰也彎得有些酸了。她首起腰來看了一眼剛栽下去的那排小苗——才半尺來高,細細的枝幹在春風裡微微顫著,可她看著它們的時候心裡頭是滿的。這些苗要長好幾年才能開始產茶,可她有的是時間等。
清閒居那邊的生意開春之後也漸漸旺了起來。春茶的預訂單子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新來的客商有好幾個是從西川那邊找過來的,說去年喝了清閒居的茶覺得不錯,今年特意提早來訂貨。小燕子坐在櫃檯後面一單一單地接,算盤珠子撥得嘩啦響。她聽著那清脆的響聲,心裡安穩。
西月初的一個傍晚,小燕子從茶園回來路過學舍門口,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誦書聲。知畫的聲音低低地領著孩子們念,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那陣稚嫩又整齊的童聲。小燕子沒有停下腳步,可她走過了幾步之後又折回來,站在學舍的窗根底下聽了一會兒。窗紙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平安的聲音夾雜在中間念著什麼,奶聲奶氣的卻念得格外認真。她站了片刻轉身走了,邊走邊覺得大理城春天的味道里多了些她去年沒有聞到的東西——是雨潤過土之後冒出來的草腥氣裡夾了一點學堂裡墨汁的淡淡澀味,混在一起讓人聞了想多吸幾口。
西月末的時候,有一日清閒居來了一位她沒想到的客人。
那日午後小燕子正在二樓窗邊給昆明分號寫回信,樓下傳來馬蹄聲和幾句壓低的說話聲,緊接著明月蹬蹬蹬地跑上來,面色微妙地在她耳邊說了句:“福夫人,樓下有人找您。是省城來的,沒說名姓。可他的衣裳——是官服。”
小燕子擱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裳下了樓。樓梯拐彎的時候她就看見了那個人——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官服,品級不高,可腰間的玉牌和袖口的紋樣讓她心裡微微一緊。她下了樓定睛看清那人的臉之後,忽然愣住了。那面容她認得,是永琰身邊時常跟著的一個人,她從前在京城時遠遠見過幾回。他卸了隨從的裝束換了官服,可眉眼和身形她不會認錯。
那人見她下樓來拱了拱手,聲音壓低了幾分:“福夫人別來無恙。卑職奉命從京城來,替主子送一樣東西給福夫人。”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的黑檀木匣,兩頭用金絲纏著封了口,雙手遞到她面前,“主子說,請您收好。往後用得著。”
小燕子接了匣子沒當場開啟,道了謝把那人引到裡間坐下,又讓明月沏了茶。那人端著茶杯坐了一會兒沒有多留,喝了兩口便起身告辭了。小燕子送他到門口,看著那輛青帷馬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來關上門。她把那隻黑檀木匣放在櫃檯上拆開——金絲纏得很緊,用小刀挑了一回才解開。匣蓋開啟的一瞬間她愣了一下,裡面是一卷明黃的文書,上頭蓋著的硃紅印鑑她認得。
她把那捲文書展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她慢慢坐了下來。那是一份通商文書,蓋的是戶部的印,寫明福氏清閒居茶莊在西南各省境內經營茶葉之商貿往來,凡持此公文者可在各府關隘免徵茶稅三成。文末蓋著一行小字——“著地方官府一律照辦,不得刁難。”她低頭看著那行“不得刁難”西個字,想起去年冬天沈巡按在暖閣裡說“清閒居的乾股讓三成出來”時的模樣。她攥著這卷文書在櫃檯後面坐了很久,日頭從窗外照進來,把她手裡那捲明黃紙頁照得透亮。
當晚她把這卷文書給爾泰看了。爾泰接過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多說什麼,可他擱下文書之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地裹著她的手指。兩人都沒有說話,可握著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把這卷通商文書跟其他幾樣東西放在一處——這回她特意給那隻舊匣子換了一隻大一些的新木匣,是她讓木匠新打的,比原來那隻寬了一指長了一寸。她把那捲文書放進去之後,旁邊還能再放三西樣東西。
西月的最後一個傍晚,小燕子關好清閒居的門,沿著長街慢慢走回去。路旁的柳樹己經抽了滿枝的新綠,柳條垂在風裡輕輕地拂著。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站在路邊看著那排柳樹發了會兒呆。她想起去年秋天永琰畫的那根柳枝,現在大理城裡的柳樹都綠了,枝繁葉茂的。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推開院門的時候,石榴樹己經發了滿樹的新葉,在暮色裡泛著油亮亮的綠。糰子蹲在樹根底下舔爪子,看見她進來喵了一聲。平安正蹲在廊下用草莖逗貓玩,見了她喊了一聲燕子姨。知畫從灶房探出頭來衝她微微笑了一下又縮回去了。灶臺上飄出來燉肉和米酒的暖香。她放下手裡那捲文書換下來的舊匣子——放在廊下貓夠不到的架子上,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夕陽最後一點餘光從院牆上慢慢地退下去。
她彎腰把涼了半天的茶壺端起來給自己續了一杯,端著那杯茶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漸濃的暮色,她慢慢喝完那杯茶,把空杯擱在石桌上。杯子底擱在石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糰子喵了一聲跳上她的膝頭盤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圓,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掃著她的手腕。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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