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若放在她這兒,紫薇若想銷燬證據就得來找她。皇上這是要把她放在一個她躲不開的位置上。
她回到漱芳齋,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著那隻靠在樹根下的空風箏出了一會兒神。風把紙面吹得微微擺動,燕子的墨色眼睛朝著天空的方向,像是隨時要飛走。
第二日一早,果然有人來敲門了。來人是個面生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匣子的鎖孔裡插著那把熟悉的銅鑰匙。小燕子認出了那是昨日吳書來送來的那隻匣子,她收下之後開啟,裡面果然是那封泛黃的信紙,疊得整整齊齊的。
她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深宮寂寞,非妾所願”那八個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墨跡己經發褐了,可筆鋒裡的決絕隔著幾十年還能透出來。夏雨荷當年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她放著貴妃的位子不要,帶著一個孩子走了,去了濟南一個小城裡終老,一輩子沒有再回京。這份孤勇,小燕子覺得跟自己像,又覺得不像。她是為了自由走的,可她也把女兒的身世留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尾巴,讓紫薇這輩子都繞不開這個坎。
她把信紙疊好收進了自己的匣子裡,和爾泰那些紙條擱在一處。紅木匣子她沒再往枕頭底下塞,反而放進了衣櫃最底層,壓在幾件疊好的冬衣下面。
剛安頓好,明月從外頭跑進來,面色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緊張:“格格,乾清宮那邊傳了話來——皇上今日下旨了。”
小燕子的手從衣櫃邊沿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她:“什麼旨?”
明月嚥了口唾沫:“皇上說,明珠格格近日操勞過度、身子抱恙,特許她去京郊別院靜養三個月。福家的婚事暫且擱置。今日就啟程。”
靜養。擱置。去京郊別院。
小燕子站在屋裡,冬衣的櫃門還敞著,冷風從櫃底鑽出來裹著她的腳踝。她慢慢把櫃門合上了,發出輕輕一聲響。
紫薇被送走了。不是治罪,不是廢黜,是“靜養”。皇上選了那條最體面的路——把她挪出宮去,不讓她繼續在眾人面前晃著,但也不把她一棒子打死。三個月後回不回得來,全看這三千里她怎麼做。若安安分分的,回來之後還能嫁爾康;若再生事,那就不是“靜養”這麼簡單了。
小燕子靠在櫃門上,閉了閉眼。紫薇走了,可她留下的那個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那捲冊子裡的記錄還在皇上手裡,夏雨荷的信在她手裡。太后派來搜她屋子的人雖然沒搜到東西,可太后心裡己經對她有了提防。
這宮裡的水,少了紫薇這一條魚,並沒有變淺半分。
她出了屋走到院子裡,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初冬的風涼颼颼地吹著,她縮了縮肩,把領口的平安扣又往裡面塞了塞。不知坐了多久,院門被推開了,爾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侍衛的墨藍騎裝,像是下了值就首接過來的,衣領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灰塵。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說了一句:“紫薇走了。”
“嗯。”
“大哥方才出門了。說是去送她一程。”
小燕子偏頭看他:“你大哥——他難不難過?”
爾泰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出門的時候什麼話都沒說。可他換了一件紫薇從前替他挑的袍子。”
兩人坐在槐樹底下,冬日的陽光從疏疏落落的葉子間篩下來,在地上投了明明暗暗的光斑。小燕子把那枚平安扣從領口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溫涼的玉貼著她的掌心,她想說什麼,可開口之前院子外面的甬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院門被人猛力推開了——金鎖站在門口,頭髮散了,眼睛腫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跟什麼人撕打過。她踉踉蹌蹌地衝進院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小燕子面前。
“安和格格!求您救救我家格格!別院那邊——有人提前過去了,我們格格剛到門口就被攔住了!不讓她進!說皇上的旨意改了,讓她首接出京,不許留在京郊!”
金鎖仰著臉,滿臉的淚和血混在一處,嗓子己經喊劈了:“有人半路截了旨意,換了一道新的!我們格格現在人被扣在城外驛館裡出不來!安和格格,求您去乾清宮看一眼——那新旨意是不是真的!”
小燕子攥著平安扣的手猛地收緊了。
新旨意。有人換了紫薇的旨意,把她從“京郊別院靜養”改成了“首接出京”。誰有本事換皇上的旨意?誰不想讓紫薇留在京城附近?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爾泰。爾泰也站起來了,他的面色在日光底下忽然沉了沉。他低聲說了句話,那聲音裡有一種小燕子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冷:“陳閣老。”
知畫的父親。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