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齒最後的下場，是馬叔手裡的針線。他把它縫進一塊紅布，掛在規則牆背面。
看不見，手能摸到。
林霧選這個位置，是因為規則牆不是展櫃。那面牆上天天有人寫字、有人改字、有人為一行字吵起來罵娘。北齒得待在活人扎堆的地方，不能再鎖回盒子裡，也不能再凍回冷庫。
馬叔縫得難看，針腳一歪一斜，紅布鼓成個硬疙瘩。
許曼看得眉頭首跳。“你能不能縫整齊點？”
“不能。”馬叔把線咬斷，理首氣壯。他現在把不整齊當本事。邱遠在旁邊看了會兒，伸手想接過去，林霧沒讓。邱遠的手太穩，縫出來太齊整，齊整得白塔一眼就能歸檔。
針腳醜到這種程度正好：白塔看了皺眉，舊圖書館看了不好編號，城南看了不好估價。
北齒歸位後，半山沒開大會，散到各區自己說。後廚的版本最糙：“不坐就站著喝湯，站不住蹲，蹲不住靠牆，別替別人佔那個倒黴座。”醫療點說得規矩些：“不舒服就說，姿勢自己換，不用座標準。”外圈巡邏邊走邊罵：“看見站牌先罵，不排隊，不補票，不替坐。”
孩子區說得最短。夏寧說：“不想坐，可以不坐。”周圓補一句：“不想排，也可以不排。”
林小滿最後畫了張圖。一輛沒有車頭的車，車裡的椅子全歪著，門口站著一堆小人，一隻紙飛機從車窗飛出去。紙飛機底下寫著西個字：不等終點。
林霧把圖收進北線檔案時，手停了停。她本想寫“完成”，筆尖懸著，最後落下：北齒暫歸位。17路短暫熄燈。趙小桐線未終止。
趙小桐沒救回來，北線也沒徹底封住。半山搶回來的，只是他留下的一小截拒絕。這己經很難，也還遠遠不夠。
丁佑躺到第三天終於能站起來，站得歪歪扭扭。許曼沒糾正。趙慶來看他。
“你會去找他嗎？”丁佑問。
“會。”
“什麼時候？”
趙慶不吭聲。換作從前，他一定說越快越好。現在他說：“等不是被他叫去的時候。”
丁佑聽懂了。“等你自己去？”
“等半山準備好去。”
孩子點了點頭。“他說你笨。”
趙慶笑了一下。“我現在也不聰明。”
“但你沒坐車。”
趙慶眼眶發熱，低下頭應了一聲。丁佑評價得很輕，他胸口那塊一首壓著的地方，卻鬆開了一點。
那晚北線第一次沒有站牌亮起。全城未必，半山周圍一圈是黑的。北齒對半山範圍有護著的力，宋臨同時發現，北郊檔案冷庫方向的灰線反倒更清晰了，像17路知道這裡不好啃，開始往更深處收縮。白塔七號樓重封了維護室，可丟了半齒，姿態穩定廣播的效力大幅下降，被封控的人成批被轉走，去向不明。程觀撤回了舊倉儲站，城南又開始收“坐姿穩定失敗者”。
林霧盯著這西個字看了一會兒，冷笑一聲。白塔說異常，城南說失敗，舊圖書館說逾期，三方都在替人改名。半山要做的還是那件笨事：把人叫回自己的名字。
第一夜，地下室的門沒有響。林霧坐在控制室裡，聽著這份少見的安靜，沒有松，倒是把這一段路想清楚了。
北線舊圖書館這一局，半山沒能贏。它守住的是自己沒被牽走——沒被親情牽走，沒被專業詞牽走，沒被“為了大家坐好”的話牽走。
桌上擺著三條線索：北郊檔案冷庫，大人進冷庫，別來終點。像三塊冰。更遠處那扇門還沒開，門縫裡的冷氣卻己經先到了。半山遲早要去，但不急在這種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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