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青藤一中在銀杏葉落盡後露出了一整片乾淨的天空。樹枝光禿了之後天顯得比之前高遠了許多,走在路上能看見更遠的地方——操場另一頭的教學樓屋頂、隔壁街區幾棟高樓的輪廓、偶爾有鳥群成群地掠過,在淡灰色的天際線上畫出一條曲折的細線又散開。
沈知意在那段日子裡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傍晚從教室回宿舍的路上,在操場邊稍微停一小會兒。不做什麼,只是站著看一看那棵老槐樹在天色變換中的輪廓——從深灰到淺灰,從被晚霞染成暖色到被暮色吞沒成剪影。
有一次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林悅從操場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畫板,像是剛從美術教室出來。她經過時也停了一下,順著沈知意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棵樹:「你很喜歡這棵樹?」
「嗯。」
「槐樹秋天落葉之前會有一段特別好看的時候,葉子半黃半綠,從底下往上看跟碎玻璃似的。」林悅說完這句話後沒有停留太久,拎著畫板繼續往前走了。沈知意在她走遠之後抬頭看了看樹冠——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高處的枝梢間稀稀落落地掛著,在風裡輕輕搖動。半黃半綠的那個階段己經過了,現在更多的是完整的金黃和正在轉成淺褐的過渡色。
她看了一會兒,在口袋裡碰了碰銅章邊緣,轉身回宿舍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週末,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霜。早上推開窗時看見窗臺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花盆的邊緣也覆著細密的冰晶。刺槐的葉片在冷空氣裡微微卷曲起來,顏色比秋天時更深了一些,像在主動收窄受冷麵積。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捲起的葉緣,觸感冰涼而韌。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圖書館,把上次借的那本關於舊校區植被的書還了。還書時在借閱臺上碰見了林悅,她正在辦另一本書的借閱手續,手裡那本的封面上印著一棵大樹的素描。兩人在借閱臺前簡短地說了幾句話,林悅把書借好之後順手翻了一頁給她看:「你看這頁的樹根畫法,跟實際觀察的不太一樣。」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頁面上那幅鋼筆素描,樹根部分畫得規整而對稱。她確實見過真實的樹根——老槐樹靠近地面的那部分根系有一小截裸露在外,盤錯交錯,跟這種整齊的對稱畫法不同。
「實際的好看。」她說。
「我也覺得。」林悅合上書朝她點了下頭,抱著書走出了圖書館。
十二月的第一天,青藤一中下了一小陣冰粒。細小的白色顆粒打在窗玻璃上彈跳著滑落,像是雨水在半空中結成了更硬的形式。沈知意站在窗臺前看著那些冰粒在窗玻璃外側匯聚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然後慢慢融化流走。花盆裡的植物己經搬到了暖氣片附近,一整個冬天它們都會在室內度過。
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她翻到了新的頁面。十二月還沒寫什麼,只在開頭記了一筆天氣和日期,剩下的大片空白等著被後續的日子填進去。她把本子放在暖氣片旁邊的桌面上,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
冰粒停了之後天又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隙露出淺藍色的天空。遠處的老槐樹在灰白的天色裡站成一道安靜的深色線條,枝條在風裡微微擺動著。樹下的草地己經枯黃了,但在幾處背風的位置還殘留著星星點點的綠色,像忘記收回去的幾筆塗色。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枚銅章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桌面上。銅章在冬日的光線下顏色沉靜而溫潤,表面的藤蔓紋路在時間的打磨中己經比最初找到時清晰了許多,那些凹槽裡殘留的灰土大部分己經在她反覆的觸控中被帶走了。她把它轉了個方向對著光,看了看中心那個“沈”字。
然後她把它放了回去,站起身,把窗臺角落的鐵盒拿過來開啟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還是那些,她許久沒有增加新的了。鐵盒的容量差不多滿了,蓋子合上時需要輕輕壓一下。她把蓋子按好放回原處,把桌面的筆記本往裡推了推,讓出了一片乾淨的桌面。
十二月第二週的一個傍晚,她放學回來時在宿舍樓下碰見了秦霄賢。他從旁邊的便利店走出來,手裡拿著一袋熱的麵包,看見她後停了一步:「窗臺那盆刺槐入冬之後長得怎麼樣?」
「挺好的,搬到暖氣邊了。」
「那根插在旁邊的枝條呢?」
「也活了,自己長成一盆了。」
秦霄賢聽完臉上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把麵包袋子換了個手拎著:「那挺好的。」他朝她擺了一下手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春天再長出來的新葉子會比之前的更厚。」
沈知意繼續往宿舍走,推開單元門時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冬夜的涼意。她上樓推開門,房間裡暖氣散出的溫度把從外面帶來的冷意慢慢融掉,窗臺內側的花盆和鐵盒在暖光中安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脫下外套掛好,在窗臺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當天的日期寫了下來。窗外又暗了一些,路燈的光開始在暮色中亮起來,把她窗臺上那兩盆植物的輪廓投在牆面上。
她寫完日期擱下筆,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和遠處的老槐樹的剪影,把鋼筆的蓋子擰好,站起身來去倒了一杯熱水。熱水在杯沿凝成一小圈白霧,在她端著杯子走回窗臺邊的路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