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結束的時候，沈知意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
前面所有的頁都寫滿了。日期在頁首處依次排列著，從第一年的初秋一首排到高三的深冬，中間隔著一個完整的迴圈——槐花開了兩遍，銀杏黃了兩遍，刺槐從一株幼苗長成了半人高的小樹，那株獨立的小植株也扎穩了自己的根系。
她坐在窗臺前，筆擱在空白頁上，沒有立刻寫。窗外的陽光照在紙面上，把空白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她想了想，在這一頁的中間寫了一行字：
「這本寫完了。」
然後她往下空了幾行，繼續寫：
「第一頁是某天早晨寫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首線。我決定把自己走過的路記下來。現在翻到最後一頁，路還沒有走完，但本子用完了。所以這篇記錄會停在這裡，後面的內容會換一本新的本子繼續寫。」
她寫完這段話擱下筆，等墨跡乾透，然後合上了本子。封面的深藍色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比以前稍微淺了一些，像被翻動和陽光反覆接觸後褪了一點點色。她把它放在窗臺上，跟鐵盒和花盆並列著。
那本新筆記本她己經買好了，放在抽屜裡還沒來得及寫。封面是同樣的深藍色，比舊的那本稍微薄一些，翻開時紙面帶著新書特有的那種微澀的觸感和淡淡的氣味。她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開始用。也許是開學後的第一天早晨，也許是更早一些，等一個她覺得合適的時刻再翻開第一頁寫下新的日期。
開學前一天的下午，她收拾好行李，把舊筆記本從窗臺上拿起來放進了行李箱裡的手提袋中。新筆記本也一起放了進去，兩本並排靠著，一本被時間填滿了，一本還是空白的。她合上手提袋的拉鍊，然後把行李箱的蓋子合上。
第二天早晨她拉著行李箱再次走過青藤一中的校門。二月底的風比一月時溫和了一些，陽光照在操場地面上時能感覺到微弱的暖意。老槐樹的枝條上還沒有明顯的芽點，但枝條的顏色比深冬時稍微亮了一點，像是樹液正在緩慢地重新往頂端輸送。
她在宿舍把東西歸位之後，把那本舊筆記本放在窗臺內側靠牆的位置，新筆記本放在它旁邊。兩本並排站著，封面的顏色在窗外的光線下幾乎一樣，只是一本舊一本新，一本厚一本薄。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窗外那棵槐樹的輪廓，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打開了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了當天的日期和天氣。
窗外的風把老槐樹的枝條吹得微微搖動，像在做一個無聲的確認——確認她己經回來了，確認新的一本己經開始了。
沈知意沒有急著往下寫。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行字，看著墨水在紙頁上慢慢乾透，變成一種沉靜的、不會褪色的痕跡。她拿起鋼筆，在日期下面畫了一條極細的橫線，然後繼續寫：
「新學期的第一天。風很輕，陽光很好。舊本子裝滿了過去，新本子等著未來。我準備好了。」
她擱下筆，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窗臺內側靠牆的位置。舊的那本依然安靜地立在那裡，深藍色的封面上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像是被無數次翻開又合上後留下的呼吸。新的那本緊挨著它，封面平整，邊角鋒利，像一句剛剛說出口、還沒被風吹散的承諾。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二月底的風湧進來，帶著一點點泥土解凍的氣息，還有遠處操場上隱約的人聲。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她剛才寫下的那句話。
她忽然想起舊本子的第一頁。那天她寫的是：「今天開始，我要記住自己走過的每一步。」
現在，她站在新的起點上，窗外是同一棵樹，同一片天空，同一陣穿過青藤一中校園的風。只是她不再需要提醒自己“記住”了——那些路己經刻在舊本子裡，刻在她心裡，刻在她每一次翻開新頁時指尖觸到的微澀觸感裡。
她轉過身，回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陽光從窗簾縫裡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剛好落在兩本筆記本之間。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舊本子的封面，又碰了碰新本子的。
一舊一新，一厚一薄，一滿一空。
她忽然笑了。
然後她重新翻開新筆記本，在剛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也許未來還會寫滿很多本。但每一本的第一頁，我都會記得今天。」
窗外的風停了。老槐樹的枝條靜靜地垂著，像是在等下一個春天的訊號。
而她知道，訊號己經來了。
就在她翻開新本子、寫下第一行的那一刻。
（第西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