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對面的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那杯己經不再冒熱氣的茶。陽光從北窗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爬過筆記本的邊角，在桌面的裂縫處斷開，又在裂縫的另一側重新接上。她把那支鉛筆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又放回桌面上。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那個輪廓在哪個方向？”
對面的人抬手往房間深處的方向指了一下——不是牆，而是房間盡頭一扇與牆壁顏色相近的門，門框幾乎與牆面融為一體，不仔細看很難辨認出來。門板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像一扇被反覆開啟又合攏的門留下的一線空間。他放下手：“那扇門推開之後，會有一條向上的窄樓梯。樓梯盡頭是一間閣樓。輪廓在閣樓北牆，對著窗戶的位置。”
沈知意朝那扇門走了幾步，在門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把空茶杯放在桌角，在她回頭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傳遞、正在目送接力者繼續向前的確認。
她推開那扇門。門後是一條窄樓梯，木質臺階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樓梯頂部有一扇矮門，像閣樓的入口。她推開矮門，彎腰走進去。閣樓比下面的房間更小，屋頂是斜的，最低處只到她的腰部。北牆上確實有一扇窗戶，窗外的樹冠剛好在視線平齊的高度。窗戶左側的牆面上，有一道尚未完成的輪廓——大約半臂長，線條由淺至深層層疊加，像一根根細枝被反覆描摹。輪廓的形狀並不規整，邊緣留著一道向下的延伸，沒有閉合，像是等著被最後一筆連上。窗臺上放著一根木條，一端削尖，像一支被簡化過的木筆，磨損處落著細小的灰屑。
她在那道輪廓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鉛筆。她握著鉛筆的手懸在輪廓旁邊——沒有落筆。她先看了一會兒它邊緣的走勢，確認了線條的走向和深度，然後沿著輪廓最淺的一段緩緩描了下去。鉛筆芯與牆面接觸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一枚乾燥的葉片被風壓著推過紙面。她描完那一小段之後停了一下，退後一步看了看——那道輪廓閉合了。她放下鉛筆，站在窗前等了一會兒。窗外的樹冠被風吹動，葉片的縫隙間露出遠處排練樓一角。窗臺上那根木條上，削尖的部分比之前更短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之前剛剛用過一次，又放了回去。
她沿著樓梯走下去，經過那扇門回到房間。桌邊的人己經站起來了，正在把窗臺上那盆枯死的綠植挪到一邊。窗臺上露出一張新的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壓在盆底下的——沈知意走過去拿起來，紙條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你今晚回去的時候，可以走另一條路。”
她看完之後抬頭看他：“另一條路在哪？”
“在這間房間的南牆後面。”他用手指了指房間南側的一面牆——那面牆看起來和普通的牆體沒有區別，但靠近牆角的地面上有一道拼接縫，“推開那道暗門，會有一條和來時不同的走廊，通往排練樓一樓東側的門。比來時的路短一些。”他停了一下，又開口：“那條路上，你會遇到一個人。”
沈知意走到南牆邊蹲下來，手指沿著牆腳那道拼接縫摸了一遍，在某一處摸到一處不明顯的凹陷，像一枚被按進去的隱藏開關。她輕輕按了一下。牆面無聲地向內退開了半掌寬的縫隙，露出一條比來時更窄的走廊，與來時的路在出口處交匯。窗外的風從那條走廊深處迎面而來，帶著午後的暖意和遠處食堂的飯菜氣息。風拂過時，她的指尖在那個凹陷處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她轉身看向房間南牆，然後沿著那條走廊走了出去。
那條走廊比想象中暖。
來時的路是冷的，磚牆滲著潮氣，像從秋天深處往外走。這條南牆後的路卻像被曬透過——木地板底下有暖氣管的餘溫，空氣裡混著一點番茄炒蛋和米飯的香，是傍晚五點半才有的那種“快下課了”的鬆弛感。沈知意沒開手機手電，光從頭頂幾扇嵌在牆高處的小氣窗漏進來，一格一格，像誰把排練樓的作息表偷偷貼在空氣裡。
她數著步子：十七步，右側牆凹進去一塊，擺著一把舊長椅，椅面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像孩子練琴時數小節數的記號。再走九步，頭頂氣窗的玻璃上貼著一小片紙，她仰頭才看清——是半張撕下來的五線譜，高音譜號旁邊用紅筆打了個圈。
再往前，腳步聲就響了。
很慢，不躲，不迎。鞋底和地板之間有一種熟稔的摩擦聲，像同一條路走了很多年。
沈知意在拐角前停住。拐過去三步，就是排練樓一樓東側那扇門——她認得那扇門，平時鎖著，只通後院垃圾房，沒人走。
門邊站著一個人。
張真源。
沒穿外套，只一件洗薄的灰衛衣，袖口卷著，手裡拎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是空的礦泉水瓶和半袋沒吃完的橘子。他看見她，沒意外，也沒招呼，只把塑膠袋換到另一隻手，側身讓開一點路，下巴朝門縫點了點。
“他讓你走這條路，就是想讓你先碰見我。”他說，聲音比她想象中低一點，“因為再往裡走，就不是‘碰見人’，是‘碰見自己’了。”
沈知意沒動：“你是守另一頭的？”
“我守的是‘退路’。”他抬手，指了指他們頭頂那片氣窗——光正一點點往下掉，天快黑了，“南牆這條路，是給走到閣樓、描完輪廓的人準備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回去，睡一覺，明天當沒來過。”
“那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張真源笑了下，從衛衣口袋掏出一把小刀，是那種削鉛筆的摺疊刀，刀刃上沾著一點淺黃木屑。他把刀在掌心轉了一下：“因為我也描過那道輪廓。描完，我退出來了。然後被派來看著退路。”
他往前走兩步，停在沈知意麵前，沒遞東西，只伸出手，掌心朝上——掌紋裡沾著一點牆灰，和她袖口蹭到的顏色一樣。
“鉛筆呢？”他問。
沈知意把那支削好的鉛筆拿出來。
他沒拿，只低頭看了看筆桿：“描的是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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