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知意順著銀杏葉上那個箭頭的方向，走了後山的一條側路。
這條路比參道窄，路面上覆蓋著一層鬆軟的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響。走了大約十來分鐘，路邊出現了一棵被砍斷的老樹樁，斷面己經發灰，但上面放著一枚乾淨的石頭，像被刻意擱置的標記。樹樁後方的草叢裡露出一截舊的木質鳥居——比神社正門的鳥居矮小得多，漆面剝落，被藤蔓纏住了大半。鳥居上方繫著一條褪色的注連繩，紙垂還在但己經發黃變脆。她穿過那座鳥居後，前面是一片被樹木環繞的小空地，空地正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刻著幾行字，大部分被青苔覆蓋住了。她蹲下來用手撥開幾片青苔，露出的字跡是漢文——“御影神社·舊社地·祈願所”。碑座下方有一道縫隙，邊緣平整，像被人開啟過多次。她伸手探了一下，指尖觸到一個扁平的東西。她把它取出來——是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薄冊子。解開防水布，冊子的封面己經磨損，能辨認出一行字：“御影筆記·附錄三。”
她翻開冊子。前幾頁是手繪的地圖，描繪了御影神社周圍的地形，標註了結界邊界和幾處古樹的點位。翻到中段時，有一頁被折過角，上面寫著一行字：“神社正殿地下室的檔案櫃左側抽屜內，存有御影留存的舊信件。”她合上冊子，用防水布重新包好，放回碑座縫隙裡。她站起來，沿著來路返回。穿過那座矮鳥居時，她停步回望了一眼——空地中央的石碑在樹冠縫隙漏下的光中靜立著，像一座己經站在這裡很久的標記。
回到神社時，院子裡有人在晾被單。奈奈生正踮腳把被單的一角掛上晾衣繩，巴衛站在另一頭拉平被單的褶皺。他看見沈知意從後山方向過來，手裡拉平被單的動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她的步伐是否平穩。沈知意經過院子時腳步沒有停，朝社務所走去。
“後山舊社地那邊有一塊石碑，碑座下面放著一本薄冊子。裡面的內容，可能和御影有關。”她走進門之前，側頭看了巴衛一眼。巴衛拉平被單的手放下來，被單在他身側落定，邊緣在晨風裡微微晃了晃，像一段剛被翻開的紙頁正在重新合攏。
巴衛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被單最後一角塞進晾衣繩的夾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把這句話先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再決定要不要遞出去。奈奈生己經轉身往社務所走，聽見沈知意的話，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她：“石碑？那地方我小時候好像去過一次，後來藤蔓長滿了就再沒進去過。”
“碑上寫著“舊社地·祈願所”。”沈知意說，“冊子裡提到正殿地下檔案櫃左側抽屜，有御影的舊信件。”
巴衛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提高音量的事：“檔案櫃在地下室最裡面那間。左側抽屜鎖了。”
“鎖？”
“不是鑰匙鎖。是暗釦——瑞希裝的。她當年說裡面放的東西，不該隨便被人翻到。”巴衛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沈知意臉上，“你昨天晚上去了東側廊柱下面。”
不是問句。
沈知意和他對視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地磚邊緣的灰被蹭掉了。”巴衛抬了抬下巴，指向正殿方向，“我今早掃院子的時候看見的。還有——”他頓了頓，“你不該下去。至少不該一個人下去。”
“王俊凱在。”
“他不是這裡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空氣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敵意，是某種更深的、像井水一樣涼的東西。巴衛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沈知意說不清的複雜——像他既在提醒她，又在確認她到底聽不聽得進去。
奈奈生看了看巴衛，又看了看沈知意，最後什麼都沒說，推門進了社務所。
沈知意站在院子裡，晨光落在她肩頭，後山帶回來的那股苔蘚和泥土的氣味還沾在鞋底。她沉默了幾秒，問：“暗釦怎麼開？”
巴衛轉身去收晾衣繩上另一床被單，背對著她說：“抽屜面板右下角，有一道木紋比別處深。往裡按，再往左推。”
“好。”
“還有一件事。”他沒回頭，“昨晚你在地下室的時候，有人來過院子裡。”
沈知意腳步一頓：“誰？”
“沒看清。”巴衛把被單搭在臂彎上，終於轉過身來，“我聽到淨手池那邊有腳步聲，出來看的時候，人己經走了。但門檻邊多了一片銀杏葉。”
又是銀杏葉。
沈知意走進社務所，奈奈生正站在書架前翻那本登記簿。聽見她進來，奈奈生抬頭：“巴衛說你昨晚下去了。你找到什麼了？”
沈知意把後山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然後走到矮桌前坐下。桌上還放著昨晚那隻白瓷碟——三顆橘子瓣己經乾癟發黑，銅書籤和紙條還在原位。“你不該下去。今晚別回社務所。”那行字在晨光裡顯得比昨晚更刺眼。
她拿起銅書籤翻到背面。“別信”兩個字朝下，貼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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