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本的紙張比沈知意預想中更薄,像是被反覆翻過之後吸收了空氣裡的溼度,邊緣微微發軟。她翻開第二頁的時候,紙面上出現了一段手寫的文字,日期比第一頁晚了大約一週:“核心錨點的記錄開始出現空白段落。推測是連線中斷前的徵兆。我嘗試重新建立聯絡,但每次靠近樹根位置時,都會感覺有一段記憶被截斷——像是走到某個位置之後,再往前的事就記不清了。”
第三頁的日期間隔了一個月。記錄中寫道:“今天在鐵門附近撿到一片葉子,葉柄上繫著紅繩。把它夾進記錄本後第二天,原來的字跡旁邊多出了一行新的內容。”沈知意把本子翻到第三頁底部——確實有兩行字跡,顏色深淺不同,墨跡新舊不一。她伸手觸了一下第二行字跡的邊緣,紙面微微凹陷,像是用力比第一行略輕一些。
第西頁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像是隨手寫在頁邊的:“如果你在讀這一頁,說明你己經走到了記錄者當年停下的位置。後面的事,需要你自己補上。”
沈知意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窗外遠處鎮上的燈火正亮著幾處。她把那枚夾著紅繩的銀杏葉也放在了桌面邊緣,和白紙本並排放著。葉片邊緣有些捲曲,葉柄上的紅繩系得緊實,打了兩個結,像一枚細小的封口。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簷廊下翻白紙本的時候,院子裡來了一個人。那人站在鳥居下,手裡拎著一隻淺色布袋,看見沈知意之後,走進院子時步伐不快,走到簷廊臺階下站定,把布袋放在腳邊:“你是這裡的神主?”
“我是代管。你有什麼事?”
“我在鎮上聽人說,御影神社有一個煩惱諮詢處,能幫人解決一些不太方便說的煩心事。”他說“不太方便說”的時候語速略微慢了一拍,像在選擇一個準確的詞,“我最近總是夢到同一個場景——一間地下室,靠牆有一張桌子,桌面上放著一本沒有字的書。醒來之後想不起更多,但那個場景反覆出現,讓我很難集中精神。”
沈知意合上白紙本,放在膝頭:“你夢到的地下室,裡面有沒有燈?”
“有。一盞舊檯燈,燈罩邊緣有一點磨損。光線是黃色的。”
她站起來,走下臺階,在與他平視的位置站定:“你跟我來一下。”她轉身朝正殿東側走去,在廊柱下蹲下來,用手指沿著地磚邊緣劃了一圈。她把地磚掀開一條縫,讓光線透進去一部分:“你看到的,是這間嗎?”
那人走近一步彎腰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是。”他首起身,退後了半步,看著她把地磚合攏放回原處。
“這間地下室確實存在。但你夢見的檯燈和桌面,是五六年前的佈置。現在裡面的燈己經換過了。”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可能是和御影的筆記產生了共鳴。”
“御影是誰?”
“這間神社的前任土地神。他己經離開很多年了。”那人站在廊柱邊,又低頭看了一眼地磚接縫的位置,然後彎腰拎起腳邊的布袋。他在院門口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如果下次再夢見那間房間,我還能來告訴你嗎?”
沈知意站在簷廊邊:“可以。煩惱諮詢處每天下午都在。”那人點了點頭,走出鳥居時身影被樹影遮住了一下,然後又出現在參道拐角處,很快消失在視野裡。沈知意站在簷廊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握著的白紙本——封面上沒有字,但她感覺到紙張的厚度和溫度正在緩慢變化。她把它重新夾進臂彎裡,走回了社務所的屋簷下。
沈知意回到社務所,把白紙本重新攤在桌面上。
陽光從東側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那行“後面的事,需要你自己補上”的字跡上。墨跡己經氧化發褐,但筆畫末端有一處極輕微的暈開——像寫的人在這裡停頓了很久,筆尖在紙上多壓了一瞬。
她伸手碰了碰那處暈痕,指尖沾到一點極細的粉末。不是紙灰,是石墨粉。她把手指舉到光下細看,粉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
——有人用鉛筆在這行字下面,反覆描過。
她翻開下一頁。第五頁。
紙是空白的。
但對著光看,能看見極淡的壓痕——不是字跡,是線條。像是有人用沒有墨的筆,在這一頁上用力畫過什麼。沈知意把紙對著窗戶,慢慢調整角度。
壓痕逐漸顯形。
是一幅簡圖:一間地下室,靠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沒有字的書。桌角有一盞檯燈,燈罩邊緣有一處磨損的缺口——和剛才那個男人描述的,分毫不差。
圖的右下角,壓痕更深,像被人用指甲反覆劃過:
“他看見了。”
沈知意放下紙頁。
那個男人,不是“夢見”了地下室。他是真的“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深的共鳴——和御影留下的痕跡,和白紙本上的壓痕,和這間神社地下埋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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