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頭攥著手裡的奶粉勺子，指節泛白，瓷勺蹭著搪瓷碗邊，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
他沉默了許久，看著懷裡懵懂哭鬧的小響，又想起兒子死得不明不白、生前被人帶了綠帽子，死後還要被人拿捏羞辱，心底的那點猶豫終於被不甘碾碎。
他重重嘆了口濁氣，聲音沙啞卻篤定：“開！”
“不能讓我兒一輩子揹著糊塗賬，更不能讓小響這輩子，抬不起頭做人！”
他將奶粉攪合開，又往裡面兌了一點油茶麵。
沒辦法，一歲的孩子光吃奶粉是吃不飽的，這油茶麵是昨天現炒的，帶點油星，好消化，小孩子還挺愛吃。
老支書當即帶頭動身，夏木生主動搭手幫忙，陸長征守在一旁，陪著老兩口收拾妥當，一行人踩著冬日踩得實誠的雪路，往村後的墳地走去。
秧歌隊吃足了閉門羹，敲著鑼打著鼓吹著喇叭，往隔壁村去了。
依舊是喧囂鬧騰，透著喜慶氣息。
跟村子裡詭異的寧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到這幾個人離開，立刻有人跑去給吳德柱送信。
冬日的後山墳地滿目荒涼，朔風像刀子似的刮過黃土坡，捲起細碎的乾土與枯草碎屑，嗚嗚地灌進人的衣領袖口。
整片山坡少有人來，遍地是及膝的白雪，壓著枯黃荒草，糾纏著陳年的枯根，凍得硬邦邦的。
一座座土墳錯落排布，低矮陳舊，墳頭壓著乾枯的墳草隨風招展，冷寂又陰森。
殘餘的紙錢掛在蒿子稈上，飄啊飄的。
孫成柱的新墳孤零零縮在坡地最邊角，是整片墳地最新、最寒酸的一座，新翻的黃土顏色鮮亮，沒有長半根雜草，也無墓碑，光禿禿的墳包，墳前一點供品也弄得七零八落的，透著無盡的淒涼。
看著還沒有旁邊那堆草窩高。
寒風掃過墳頂新土，簌簌落下細碎土粒，落地無聲，更顯死寂。
眾人走到墳前，鞋底碾過塵雪枯草，發出乾裂的沙沙聲，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孫家老兩口望著兒子的孤墳，眼眶瞬間又紅了。
眾人剛在墳前站定，身後山下便傳來一陣雜亂密集的腳步聲，混著粗聲粗氣的怒罵與呵斥，打破了後山的死寂。
幾個人回頭望去，只見吳德柱領頭，帶著七八個村裡青壯年，浩浩蕩蕩衝上山坡，個個挽著袖子、面色兇悍，手裡有的攥著木棍，有的揣著鋤頭柄，首接堵死了墳地唯一的下山路口，擺明了今日要強行攔人。
“站住！誰讓你們動墳的！”
吳德柱揹著手站在人群最前方，狗皮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張油亮緊繃的麵皮。
他刻意挺首腰板，擺出一村之長的威嚴姿態，滿臉義正詞嚴，彷彿自己是在守護全村安寧，實則眼底藏著深深的算計與陰狠。
還有一絲慌亂，尤其是不敢和陸長征對視。
“大過年的，家家戶戶圖個安穩團圓，求個歲歲平安！”
吳德柱刻意拔高聲調，聲音洪亮地傳遍整片黃土坡，藉著鄉民最忌諱的風水說辭大肆拱火，“你們倒好，偏偏挑這個時候，跑到後山墳地破土掀棺！正月裡開墳動土，乃是大忌！
驚擾地下陰靈，破了全村一年的風水運勢，到時候村裡雞鴨不旺、人畜不安、諸事不順，這個責任你們誰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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