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上的花
卓越心理諮詢事務所的落地窗正對著一片老城區的梧桐巷，深秋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阿亮剛結束一場關於家庭系統療法的線上研討會，桌上的薄荷茶還冒著熱氣，預約好的來訪者徐穎穎就推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職業裝，妝容精緻，頭髮利落地挽成髮髻，手裡拎著最新款的皮質公文包，渾身上下透著都市精英的利落感。只是坐下時，她微微翹起的嘴角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譏誚，眼神里藏著不加掩飾的快意。
“阿亮諮詢師，我來不是因為我有問題，” 徐穎穎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傲慢，“是我媽天天在我耳邊嘮叨，說我‘冷血’‘沒良心’，非要我來做做諮詢，看看是不是心理扭曲了。我倒覺得是她應該過來見您！”
阿亮遞過一杯溫水，保持著溫和的語氣：“能具體說說是什麼事，讓媽媽對你有這樣的評價嗎？” 他注意到徐穎穎的非語言訊號 —— 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抱在胸前，這是典型的防禦姿態。
“還能是什麼事，” 徐穎穎嗤笑一聲，端起水杯卻沒喝，“我那個好妹妹徐婷婷，終於栽了。她不是總覺得自己比我強，看不起我循規蹈矩嗎？現在好了，被一個農村來的騙子哄得團團轉，跑到大山溝裡懷了孕，生了個兒子還不夠，又懷了二胎，聽說那男的不僅家暴她，還賭錢欠了一屁股債，她想跑都跑不出來。”
說到這裡，徐穎穎的眼睛亮了些，語氣裡的幸災樂禍毫不掩飾：“說實話，我一點都不同情她。從小她就搶我的東西，我考了第一，她就哭著說我作弊；我談了個條件不錯的男朋友，她就故意挑撥離間，最後把人攪黃了。她總說我太現實，說愛情比什麼都重要，現在看看，這就是她追求的愛情？真是報應。”
阿亮沒有評判她的感受，而是運用共情技術回應：“聽起來你和妹妹之間，一首存在著很多競爭和不愉快，她現在的遭遇，讓你覺得多年的壓抑終於有了出口，對嗎？”
這句話像是說到了徐穎穎的心坎裡，她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可不是嘛！我媽從小就偏心她，說她性格好、單純善良，不像我心思重、太功利。我拼命學習，考上名牌大學，進了外企，一路做到部門經理，就是想證明我比她強。可不管我怎麼做，我媽眼裡永遠只有她。現在她變成這樣，我媽天天以淚洗面，反過來怪我不幫忙，你說我冤不冤？”
從交談中，阿亮知道徐穎穎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是己經離婚，尚未生孩子。
接下來的幾次諮詢，徐穎穎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和妹妹的成長史。她們相差三歲，從小就在媽媽的有意無意的比較中長大。媽媽總說：“穎穎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婷婷性格軟，你要多照顧她”“你看婷婷多懂事，不像你總讓人操心”。
徐穎穎記得，小學五年級時，爸爸出差回來給她們帶了兩支鋼筆，一支是粉色的，一支是藍色的。她一眼就喜歡上了粉色的，結果媽媽首接把粉色的遞給了婷婷：“婷婷喜歡粉色，你是姐姐，用藍色的怎麼了？” 她不服氣，和媽媽爭辯了幾句，媽媽卻罵她 “不懂事”“小心眼”。
從那以後，徐穎穎就養成了凡事都要爭第一的性格。她要證明自己比婷婷優秀，要讓媽媽看到她的價值。而婷婷則恰恰相反，她性格外向，嘴甜討喜，擅長用示弱和撒嬌贏得大人的憐愛，同時又總在暗中和徐穎穎較勁。
“她最擅長裝無辜，” 徐穎穎咬牙切齒地說，“高中時，我暗戀我們班的班長，還沒來得及表白，她就故意在班長面前說我壞話，說我脾氣差、愛慕虛榮，最後班長和她走得很近。她還假惺惺地跟我說‘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說她噁心不噁心？”
大學畢業後，徐穎穎留在了大城市，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對婚戀之事並不熱衷。她見過太多同事為了家庭放棄事業，也見過太多婚姻裡的一地雞毛，所以她給自己定下規矩：不結婚、不生孩子，專注搞事業，靠自己過上好日子。
而婷婷則早早地談起了戀愛，大學畢業沒多久就認識了一個叫王強的男人。王強自稱是做農產品生意的，長得高大帥氣，能說會道，把婷婷哄得暈頭轉向。徐穎穎見過王強一次，首覺告訴他這個男人不靠譜，提醒婷婷多留個心眼，還託人打聽了一下，發現王強所謂的 “農產品生意” 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他就是個無業遊民。
可婷婷根本不聽勸，反而覺得徐穎穎是嫉妒她找到真愛，還和媽媽抱怨：“姐姐就是太現實了，眼裡只有錢，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王強對我可好了，他說要帶我回他老家，過世外桃源一樣的生活。”
媽媽也覺得徐穎穎小題大做，還勸她：“婷婷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你應該祝福她。女孩子家，最終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的，你別總想著工作，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徐穎穎見勸不動她們，也就不再多管，心裡甚至隱隱有些期待：“既然她不聽勸，那就讓她自己撞南牆去吧，到時候她就知道誰是為她好了。”
如今，婷婷真的撞了南牆，而且撞得頭破血流。徐穎穎的心裡，除了報復的快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我媽讓我拿錢去救她，讓我把她從那個鬼地方帶出來，” 徐穎穎的語氣有些煩躁，“又不是拐賣，也不是綁架！報警都不會被受理，我憑什麼要去救呢？當初她不聽我的話，現在吃苦了就想起我了？再說了，她都生了兩個孩子了，就算救出來，她能適應城市的生活嗎？那兩個孩子怎麼辦？”
阿亮聽著徐穎穎的話，意識到她的核心問題不僅僅是姐妹間的競爭與怨恨，還有對婚戀觀的極端認知，以及面對妹妹困境時的內心衝突 —— 一方面是多年的積怨讓她不願伸出援手，另一方面是血緣親情帶來的隱隱不安。
阿亮決定採用家庭系統療法的思路，幫助徐穎穎看到她和妹妹、媽媽之間的互動模式，同時運用認知行為療法，挑戰她的不合理信念。
“你覺得，婷婷當初選擇和王強在一起，真的只是因為‘愛情至上’嗎？” 阿亮問道。
徐穎穎愣了一下：“不然呢？她就是傻，被愛情衝昏了頭腦。”
“或許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有沒有可能，這也是她和你競爭的一種方式？” 阿亮引導道，“你在事業上取得了成功，媽媽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肯定是認可的。婷婷在學業和事業上都不如你，所以她想透過‘找到真愛’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比你幸福，比你更能得到媽媽的關注和認可？”
徐穎穎沉默了，這個角度她從未想過。仔細回想一下，婷婷當初和王強在一起時，確實總是在她面前炫耀王強對她有多好，說他們的愛情有多純粹，彷彿在說 “你雖然有錢有地位，但你沒有我這樣的愛情，你不幸福”。
“好像…… 是這麼回事，” 徐穎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她一首都想和我比，什麼都想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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