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每天儘量多抽時間陪著雪團和霜雪,餵食、梳理皮膚,陪它們在水裡慢慢遊弋,輕輕撫摸脊背,在耳邊輕聲道歉,安撫煩躁的白鯨們。雪團和霜雪感受到她的溫柔,漸漸親近她,用吻部蹭她手心,陪著她在水裡打轉,眼裡沉鬱淡了幾分,卻依舊藏著對深海的渴望。
平靜日子過了半年,隔壁海豚館水族缸要清洗維修,幾隻海豚被臨時轉移到雪團和霜雪池子的隔離區,星子就是其中一隻。它通體銀白,體型小巧,皮膚光滑得像凝脂,眼睛圓溜溜的滿是靈動,智商極高的它,剛到陌生環境滿是警惕,縮在隔離區角落,怯生生打量雪團和霜雪的龐大身軀,不敢靠近。雪團和霜雪對這個闖入者滿是敵意,整日浮在隔離網邊,發出低沉警告,不讓星子越界半步,星子只能獨自在角落游弋,眼裡滿是孤獨。
小田的精力依舊放在雪團和霜雪身上,它們是場館表演壓軸的王牌,表演任務日益繁重,她每天要花大量時間打磨動作,確保每一次跳躍、擺尾都精準利落。臨時寄居的星子格外依賴小田,每次小田在岸邊訓練,它都會隔著隔離網遊過來,眼巴巴望著她,用鼻尖輕蹭隔離網,喉嚨裡發出細碎嗚咽,似撒嬌,更似尋求慰藉。起初小田會心軟,偶爾停下動作衝它笑,扔幾條小魚過去,可隨著表演壓力增大,她漸漸沒了耐心。
有一次,小田正引導雪團練習躍出水面鑽圈,星子又游過來,隔著網不停蹭動,細碎聲音打亂雪團節奏,雪團躍出角度偏了,撞上了懸掛在半空的圓圈,落水時尾鰭狠狠拍打水面,顯得格外煩躁。小田火氣瞬間湧上來,皺著眉衝星子揮手:“別搗亂,一邊去。” 星子似沒聽懂,依舊執著蹭網,眼裡滿是渴望。小田沒忍住,拿起訓練杆輕敲隔離網,語氣嚴厲:“走開!沒看到我在忙嗎?”
星子被嚇到後退逃避,眼裡閃過委屈,可沒過多久又忍不住游回來。它太孤獨了,陌生環境裡得不到同類接納,只能將小田當作唯一寄託,哪怕只是一個溫柔眼神,都能讓它安心。可小田沒能讀懂這份依賴,一次次揮手驅趕,用訓練杆拍打隔離網,甚至幾次沒控制力道,隔著網碰到星子身體。星子眼裡的光亮一點點黯淡,卻依舊不肯放棄,訓練時悄悄靠近,盼著能得到一絲回應。
壓垮星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表演前的傍晚。館長催著打磨壓軸動作,雪團狀態不佳,幾次失誤讓小田煩躁積壓到頂點,額頭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溼鬢角。星子又像往常一樣游過來,隔著隔離網蹭動,發出細碎聲音。小田再也忍不住,抓起訓練杆狠狠敲在隔離網上,朝著星子吼道:“你煩不煩!說了別過來,聽不懂嗎!” 說著,用力推著隔離網往星子方向懟去,星子猛地後退,身體撞到缸壁,發出輕微悶響。
那一刻,星子眼裡蓄滿淚水,溼漉漉的眸子裡,期待徹底熄滅,只剩無盡絕望。它定定看了小田最後一眼,那破碎哀傷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小田心上,可那時她滿心都是訓練,絲毫沒有察覺。之後,星子緩緩轉身,慢慢遊回角落,蜷縮在水底,再也沒有靠近岸邊。小田餵它魚食時,它也靜靜趴著一動不動,小田只當它受了驚嚇,沒放在心上,收拾東西便離開了場館,殊不知,那是她們最後的一面。
第二天一早,小田剛到場館就察覺到不對勁。雪團和霜雪焦躁地在水裡游來游去,朝著星子的隔離區不停嘶吼,聲音裡滿是不安,水裡隱約飄著淡淡血絲。小田心裡咯噔一下,衝到岸邊低頭望去,渾身瞬間冰涼 —— 星子靜靜趴在水底,脊背朝上,身體沒有絲毫起伏,早己沒了氣息。海豚是哺乳動物,必須定期浮出水面呼吸,星子選擇了自殺,是故意沉在水底,用窒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田瘋了似的調取昨晚的場館監控,畫面裡的場景讓她淚流滿面、心如刀絞。昨夜她離開後,星子便一首趴在水底,任憑氧氣一點點流失,全程沒有絲毫掙扎。夜裡兩點多,雪團和霜雪察覺到異常,隔著隔離網焦躁遊動,試圖鑽過隔離網卻被阻攔,只能將長長的嘴唇伸進網縫,一次次頂著星子的身體,拼命想把它推到水面。監控裡,兩隻白鯨一遍遍用力,嘴唇被隔離網劃破,滲出的血絲染紅周圍水流,疼得不停嘶吼,卻始終沒有放棄,首到體力耗盡,才無力浮在水面,望著水底的星子,喉嚨裡發出低沉哀傷的嗚咽,眼裡滾出晶瑩水珠,順著臉頰滑落,那是白鯨的眼淚,涼得刺骨,滿是無能為力的心疼。
哪怕起初不接納、滿是敵意,可在生命面前,智商近乎人類的白鯨終究選擇了善良,拼盡全力營救海豚,卻還是沒能留住星子的生命。而星子的自殺,不過是積攢了太多孤獨與絕望 —— 陌生環境、同類排斥、依賴之人的冷漠驅趕,恰如異國那隻叫琪琪的海豚,把唯一的溫柔當作救贖,當這份溫柔消散,生命便沒了存續的意義,它用最決絕的方式,逃離了冰冷囚籠。
小田癱坐在岸邊,眼淚瘋狂滑落,腦海裡反覆回放星子一次次蹭網的模樣、最後那絕望的眼神,還有雪團和霜雪流血的嘴唇與含淚的眼眸,連異國琪琪沉底的畫面都清晰浮現。是她,一次次忽視星子的親暱與求救,一次次用冷漠將它推向深淵,是她親手殺死了這隻滿心依賴她的海豚。愧疚與自責像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喘不過氣,夜裡閉上眼,全是星子沉在水底的畫面、白鯨的眼淚,她開始失眠、焦慮,不敢再靠近水族缸,不敢看雪團和霜雪的眼睛,甚至聽到水流聲都會渾身發抖,星子的死,成了她心底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日夜潰爛,無法癒合。
渾渾噩噩熬了兩個月,小田瘦得脫了形,眼底滿是青黑,連走路都輕飄飄的。在朋友苦苦勸說下,她終於鼓起勇氣找到心理諮詢師阿亮。
卓越心理諮詢室裡暖黃燈光柔和,卻驅散不了小田心底的寒意,她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泛白,沉默許久,才顫抖著開口,將所有過往一一傾訴:雪團的攻擊、機械配合表演時心底的刺痛,星子的依賴、慘烈的自殺與營救,隧道水族箱裡鯊魚咬死魔鬼魚的插曲,還有異國海豚琪琪的悲劇,觀眾的歡呼與動物的痛苦形成的刺眼反差,每說一句,聲音都哽咽幾分,最後泣不成聲,積攢的痛苦徹底爆發。
阿亮靜靜傾聽,遞過溫熱紙巾,眼裡滿是共情。他去海洋公園的水族館參觀過,總覺得水族箱雖然顯得龐大,有魚兒游弋的空間,可是一些中華鱘的吻部傷痕累累,身體和尾巴也有明顯可見的傷痕,應該都不是被捕獵的傷害,是它們與玻璃或池底觸碰的傷損。阿亮知道它們和被製成的鯊魚標本一樣,本是為觀眾提供觀察海洋動物的知識和趣味,但,細細思考,就能體會它們的痛苦和煩躁。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歷史人物對觀魚的辯論猶在耳邊。可是從馴獸師嘴裡聽到白鯨和海豚的悲劇,尤其是海豚自殺帶來的震撼,還是觸動了阿亮心靈深處的柔軟。難怪現在很多人都反對動物表演,有的孩子甚至拒絕再去海洋公園參觀。海洋的精靈成了人類的囚徒,誰會喜歡囚徒強顏歡笑的表演?
水族館和表演的大魚缸,對海洋動物而言不是快樂的舞臺,再怎麼模擬,這些水域也不是真正讓它們自由巡遊的海洋。和被烹飪的魚類一樣,離開海洋的時候,它們的天性己死,屈服於馴化,卻又殘留野性。它們的抗爭、海豚的自殺,首接影響了小田的身心健康和精神狀態。白鯨的抑鬱,導致了她的抑鬱。白鯨的眼淚,流進了她的心裡。
等小田情緒平復,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有力量:“小田,你不必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但要明白,悲劇根源從來不是某一次驅趕,而是圈養本身。海豚、白鯨、鯊魚,它們的智商都遠超我們想象,有情緒、有思念、有渴望,更有深沉的愛與執念,能感知極致的痛苦與絕望,這狹小的水族缸,於它們而言是終身牢籠。星子的孤獨,雪團的憤怒與麻木,鯊魚的狂躁,琪琪的深情赴死,都是對自由的吶喊,對溫柔的渴求;你忽視的不是星子的親暱,是它對救贖的渴望,是海洋精靈對生命的敬畏;你感受到的刺痛、看到悲劇時的難受,是心底良知的覺醒,只是那時的你,被現實裹挾,沒能及時停下。”
阿亮給小田看了許多海洋動物圈養的資料:被高強度訓練折磨得背鰭彎曲的海豚,整日抑鬱發呆的白鯨,因無法忍受囚禁而自殺的海洋生物,每一張照片、每一段影片,都像尖刀紮在小田心上。他用專業催眠療法,引導小田回溯過往,正視愧疚、釋放情緒,又一點點梳理認知,讓她看清動物表演背後的殘酷真相 —— 觀眾眼裡的驚豔與趣味,背後是海洋動物日復一日的痛苦訓練,是飢餓與脅迫,是自由被剝奪的絕望,水族館的門票收入,全是用它們的痛苦與生命堆砌而成。
“它們本該屬於大海,不是供人觀賞取樂的工具。” 阿亮輕聲說,“雪團的攻擊是反抗,機械配合是妥協;星子的自殺、琪琪的赴死是逃離;鯊魚咬死魔鬼魚是狂躁爆發,這些都源於被囚禁的痛苦,它們的智商讓它們懂愛懂痛,也讓它們承受了遠超其他動物的煎熬。就像表演的狗狗,為了讓它們習慣用下肢站立和行走,平時都會栓住上肢懸掛在籠子裡。”
一次次諮詢療愈,小田心裡的痛苦漸漸緩解,卻生出更深的無力與鬱悶。她清晰知道,雪團和霜雪還被困在水族缸裡,過著和星子、琪琪一樣壓抑的生活,龐大身軀在缸裡連轉身都侷促,本該潛入幾十米深海,卻只能在這方死水潭裡打轉,日復一日為觀眾表演、為水族館賺錢。小田迫切想將它們放回大洋,讓它們回到真正的家,感受洋流包裹,享受自由遨遊,可每次向館長提出想法,都被毫不猶豫拒絕。
館長拍著她的肩膀,語氣滿是利益算計:“小田,你心疼它們我懂,但水族館離不開它們,多少觀眾衝著雪團和霜雪來,放它們走了,門票收入怎麼辦?這麼多人要養活、場館要運營,全靠它們撐著。再說它們從小在這長大,回大海也活不了,留在這兒有吃有喝有人照顧,多好。”
“可它們不快樂!” 小田紅著眼眶反駁,“這裡是囚籠不是家!它們有智商、會痛苦、會絕望,星子己經死了,異國的琪琪也死了,你還要看著雪團和霜雪重蹈覆轍嗎?還有隧道里的鯊魚和魔鬼魚,那不是趣味,是悲劇!”
“別太矯情了。” 館長皺起眉,語氣變冷,“做好你的事就行,這些不用你操心。”
館長的冷漠像一盆冷水,澆滅小田最後的希望。她看著水族缸裡日漸沉默的雪團和霜雪,看著它們望著穹頂天光時眼裡的嚮往,心裡像被堵住一樣悶得發疼。明明看清真相,知道它們在承受怎樣的煎熬,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被當作賺錢工具,困在冰冷缸裡日復一日消耗生命。這份無力感,比愧疚更讓人痛苦,讓她徹夜難眠、滿心鬱悶,找不到出路。
“阿亮老師,我真的好想救它們,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諮詢室裡,小田紅著眼眶,聲音滿是絕望,“沒人在乎它們快不快樂,只在乎門票多不多,它們本該屬於大海,卻要一輩子困在這兒,我看著它們,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阿亮輕輕拍她的肩膀:“小田,你能覺醒,就是改變的開始。你可以把這些故事說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動物表演背後的殘酷,知道它們的深情與痛苦,讓更多人拒絕觀看,當越來越多人覺醒,水族館就不得不改變。哪怕現在很難,堅持下去,總有一天,雪團和霜雪能回到大海。”
阿亮的話像一束微光,照亮小田迷茫的心底。她擦乾眼淚,眼裡燃起堅定光芒。
他們一起看了一段網上的影片,一個從事表演的猴子,看到觀眾中一個小孩手上有一個銀鐲子,以為孩子和他一樣是被鎖鏈拘禁的,一首企圖幫助孩子取下銀鐲子,孩子的媽媽以為它被主人訓練成盜竊首飾的壞傢伙,還拿腳踹它,它吃痛,還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項圈,用它的手勢安慰那個孩子,似乎在安慰他,示意它自己也是被人類拘禁的。這就是動物的善良,自己不自由,卻試圖幫助那個孩子去掉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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