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念念走完了院子裡的那一段路。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她卻走了十幾分鍾。
她轉過身，看著阿亮和黃河，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爸，阿亮叔叔，你們看，我能走路了！”
黃河衝過去，一把抱住念念，哽咽著說：“好，好，我的念念，能走路了……”
念念靠在爸爸的懷裡，也哭了。不過，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阿亮站在一旁，看著相擁而泣的父女倆，眼眶也紅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院子裡的向日葵，開得正豔。
阿亮的諮詢，還在繼續，但是己經轉移到事務所裡。在諮詢室，念念正式接受諮詢和治療。他知道，創傷的修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念念雖然邁出了第一步，但心裡的傷疤，還需要時間來慢慢癒合。
諮詢室的空調風帶著淡淡的薄荷香，是阿亮特意調的 —— 念念第一次來的時候，指尖攥著半塊融化的薄荷糖，說這是她車禍前最後吃到的味道。窗外的多肉盆栽擺得整整齊齊，葉片肥厚多汁，其中一盆的葉瓣上有道淺淺的疤痕，是阿亮特意挑選的。
“我還是不敢穿短褲。” 念念坐在沙發上，裙襬死死遮住左膝蓋以下的部分，聲音輕得像羽毛，“上次試穿，鄰居家小孩指著我喊‘怪物’，我就再也沒拿出來過。” 她的左腿褲管空蕩蕩的，走路時會不自覺地往左側傾斜，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假肢的存在。
阿亮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多肉：“你看這盆熊童子，之前被風吹斷了一片葉子，我沒扔，就把斷葉放在土面上，沒想到過了半個月，它自己長出了根。” 他把多肉遞到念念面前，“你看這道疤痕，現在反而成了它的印記，不影響它繼續長大，反而更特別。”
念念的目光落在多肉的疤痕上，指尖動了動，卻沒敢觸碰。阿亮知道，她連自己的殘肢都不敢看 —— 洗澡時會全程閉著眼睛，換假肢時動作飛快，彷彿那截空蕩蕩的肢體是不該存在的汙點。更讓她痛苦的是幻肢痛，每天凌晨都會被 “左腿被碾壓” 的痛感驚醒，醒來後摸著光滑的殘肢，眼淚會無聲地打溼枕頭。
“我們試試這個。” 阿亮從抽屜裡拿出一把軟毛刷，“這是溫和觸控法，你要是願意，我幫你試試，說不定能緩解幻肢痛。”
念念猶豫了很久，終於緩緩掀起裙襬。殘肢的皮膚顏色略淺，末端有一圈淡淡的疤痕，是手術留下的印記。阿亮拿著軟毛刷，從殘肢的根部輕輕拂向末端，動作輕得像撫摸羽毛。“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吸氣 4 秒，屏住 7 秒，呼氣 8 秒。”
念念照著做，起初身體緊繃，隨著毛刷的移動和均勻的呼吸，她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好像…… 沒那麼疼了。” 她小聲說，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幻肢痛很多時候是神經在尋找過去的記憶，我們用溫和的觸控告訴它，現在是安全的。” 阿亮停下動作，遞給她一張記錄表，“以後你可以自己試試，每次疼的時候就記錄下來，看看強度有沒有變化。”
接下來的諮詢裡，阿亮沒有急著讓念念面對車禍的創傷，而是從她喜歡的多肉入手。念念家裡養了十幾盆多肉，車禍後就再也沒打理過，有些己經枯萎。阿亮建議她：“今天回去，試著給多肉澆澆水。”
念念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每次都會想起阿亮說的 “進步本”，她拿出本子，貼了一顆小小的星星，旁邊寫著：“今天嘗試澆水，雖然灑了，但沒放棄。”
第二次澆水時，她平穩了很多；第三次，她不僅澆完了所有多肉，還修剪了枯萎的葉片。
諮詢時，她把進步本帶給阿亮看，本子上己經貼了五顆星星，眼睛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我們來畫點東西吧。” 阿亮拿出彩筆和畫紙，“不用想太多，把你心裡最想說的、最難忘的，都畫出來。”
念念握著畫筆，筆尖在紙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重重地塗了一個黑色的圓圈，旁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代表車禍的車輪和自己的腿。她反覆塗黑那個圓圈，力道大得差點把畫紙戳破，眼淚滴在黑色的墨跡上，暈開一小片汙漬。
阿亮沒有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張紙巾，陪著她坐在那裡。過了很久，念念拿起藍色的彩筆，在黑色圓圈旁邊畫了一把小小的傘，傘下是一個模糊的小人。“我當時想，要是有傘就好了，就能擋住車輪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這把傘，是你心裡的希望對不對？” 阿亮輕聲說，“車禍不是你的錯，你是為了送朋友，是勇敢的選擇，不是累贅。”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念念積壓己久的情緒。她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我推了她一把，可是我力氣不夠大，她也受了點輕傷，我卻成了這樣……” 她既愧疚自己 “拖累” 了朋友，又怨恨命運的不公，更怕自己從此成為親友的負擔，所以刻意疏遠了所有人，手機裡存著事故前拍的全身照，每天都會偷偷翻看，看著照片裡那個穿著短褲、笑容燦爛的自己，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可能是交警部門處理事務不仔細，畢竟事故發生很突然，附近也沒有監控，目擊者也發現不了念念推開朋友的情形。學校也沒有了解到念念還是見義勇為的小英雄。但這個細節，阿亮決定用來療愈孩子的心靈創傷。
阿亮把兩把椅子放在她面前：“這把椅子代表你的朋友，那把代表你自己。現在，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想對她說的話都講出來，不用藏著掖著。”
念念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的空椅子，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對不起，我力量太小，導致你也受了傷，都是我的錯。”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可我也很疼啊，我失去了一條腿，每天都活在痛苦裡，你為什麼不來看我？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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