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抑鬱
You’re never really done for as long as you’ve got a good story and someoo tell it to.
只要你還有個好故事，還有一個能夠傾訴的人，你就永遠不會完蛋。
有一次，阿亮到某中學去做心理健康科普講座，講座結束後，他如同影視明星，被孩子們層層圍住，要求他在她們的衣服甚至手臂上簽名，或是寫上他的手機號碼，以便她們有需要的時候找他諮詢。在給一個女生簽名時，他發現對方用衣袖掩藏胳臂中部的一些劃傷，不由得注意了孩子的面容，希望對方鼓足勇氣，來找他諮詢。
孩子自殘時會分泌內啡肽（鎮痛的阿片類物質），會帶來快感。但快感是短暫的，所以叫快感！會割得越來越深，後來才有感覺。這種行為有兩個功能：鎮痛和快樂！是高峰體驗，過後會快速回落。隱藏傷痕的孩子，會來求助嗎？
孩子會錯誤地給自己的一些抑鬱情緒貼標籤，甚至會模仿身邊的案例，逼著家長帶自己去醫院檢查，去爭取不上晚自習的“權利”，讓疾病成為鎧甲，甚至不惜吃醫生開的抗抑鬱的藥物，吃褪黑素，去治療所謂的憂鬱症。
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陽鍍上一層碎金，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心理諮詢室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漫出來，與窗外的秋光融在一起，沖淡了幾分深秋的涼意。
阿亮坐在藤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壁，杯裡的菊花茶騰起嫋嫋的白霧，帶著淡淡的草木香。他穿著一件熨帖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淺的疤痕 —— 那是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如今成了他身上一道不起眼的印記，像一個藏著故事的符號。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銳利的、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像浸在溫水裡的黑曜石，溫和，沉靜，帶著一種能讓人卸下防備的力量。來訪者坐在他對面的布藝沙發上，大多會先盯著他的眼睛看一會兒，然後，緊繃的肩膀就會慢慢鬆弛下來。
事務所的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諮詢室，承載了太多人的眼淚、掙扎、沉默與釋然。牆上掛著的一幅水墨蘭草，是一位康復的來訪者送的，筆鋒清雋，落款處寫著：“心有幽蘭，靜而無邊。” 阿亮很喜歡這句話，他總說，心理諮詢師不是拯救者，只是一個陪來訪者在黑暗裡走一段路的人，路的盡頭，終究要靠他們自己點亮燈。
諮詢室外走廊的角落擺著兩個書架，上面放著不少心理學專著，也夾雜著幾本兒童繪本和散文詩集，那是阿亮特意準備的，有時候來訪者情緒崩潰，不想說話，他就會遞過一本繪本，讓那些色彩明亮的圖畫，先替他接住對方的眼淚。書架最底層有個盒子，裡面裝著這些年來訪者送他的小禮物：一顆歪歪扭扭的紙星星，一張畫著笑臉的便利貼，一枚褪色的楓葉書籤，還有一封字跡娟秀的感謝信。每一件禮物，都藏著一段從黑暗走向光明的故事。在這裡，有些諮詢他並沒有收費，像做公益，從不拒絕來訪者的求助。
下午三點，事務所的門被輕輕敲響，敲得很輕，三下，停頓，再兩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來的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叫林曉雨。她穿著一身寬大的校服，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捲了邊，帆布鞋的鞋帶鬆鬆垮垮地垂著，沾著一點泥漬。她的頭埋得很低，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露出的下巴尖得硌人，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會斷，校服袖子空蕩蕩地晃著，像是掛在衣架上。
“請坐。” 阿亮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他起身想幫女孩拉過沙發椅，女孩卻猛地往後縮了縮，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恐，像是受驚的小鹿。
阿亮的動作頓住，他沒有再靠近，只是指了指沙發，自己坐回藤椅，重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杯壁，那是他無意識的安撫動作，既是安撫來訪者，也是安撫自己。
林曉雨沒說話，只是挪到沙發邊，小心翼翼地坐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後背貼著沙發靠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呼吸又輕又淺，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連喘氣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卑微。
阿亮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墊是一塊磨毛的棉布，印著一朵小小的雛菊。“剛從學校過來嗎？” 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沒有盯著女孩，避免給她造成壓迫感。
林曉雨的肩膀顫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腦袋埋得更低了，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她緊抿的嘴唇，唇色蒼白得像紙。
空氣裡有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還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一下一下，敲在安靜的空氣裡。阿亮沒有打破這份沉默，他知道，對於這樣的來訪者，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種接納，是讓對方知道，在這裡，不用勉強自己說話，不用勉強自己笑，不用勉強自己假裝很好。
過了大概五分鐘，林曉雨終於抬起頭，劉海被她胡亂地撥到一邊，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像兩隻浸在鹽水裡的核桃，眼尾還掛著一滴搖搖欲墜的淚珠，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
“我…… 我不想活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空氣裡，那滴淚珠終於落下來，砸在牛仔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阿亮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眼神依舊平靜。他沒有說 “別這麼想”，也沒有說 “你還年輕，未來很美好”—— 這些話，林曉雨一定聽了太多次，多到己經麻木，多到每一次聽到，都像在她己經結痂的傷口上，又劃了一刀。
“能和我說說，為什麼不想活了嗎？” 他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專注的探尋，沒有一絲評判的意味，只有全然的傾聽。
林曉雨的眼淚 “唰” 地一下就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溢位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嗚咽，那哭聲裡藏著的委屈和絕望，沉甸甸的，壓得空氣都跟著發悶。
“他們都…… 都討厭我……”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同學說我是怪物…… 老師說我心思太重…… 我爸媽…… 他們說我是個累贅……”
阿亮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筆懸在筆記本上，卻沒有寫一個字。他知道，此刻，傾聽比記錄更重要，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一個聽眾，而是一個能接住她所有情緒的容器。
林曉雨的故事，像一幅被雨水打溼的素描，慢慢在他面前鋪展開來，帶著溼漉漉的涼意和沉甸甸的悲傷。
她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父母一心想要個兒子，結果生了她。弟弟出生後，她在家裡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像一顆可有可無的塵埃。父母的目光永遠追著弟弟，好吃的、好玩的，從來沒有她的份。弟弟的玩具堆成了山，她的童年只有一個縫縫補補的布娃娃，那還是外婆生前給她做的。她穿的衣服是親戚家孩子剩下的，袖口短了，外婆就給她接一截碎花布；作業本用了正面用反面，鉛筆頭短得握不住了，就套上一節竹筒繼續寫。連她考試考了第一名，換來的也只是父母一句淡淡的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不如早點學著做家務，女孩子，嫁人比讀書更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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