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和 12 樓的按摩師，是怎麼回事？” 阿亮忽然問了一句，語氣很平靜。
周建明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震驚，像是沒想到阿亮會知道這件事。他的臉瞬間漲紅，像煮熟的蝦子，支支吾吾地說：“就是…… 就是去按摩的時候認識的。她人挺好的，挺會說話的。我腰不好，是早年當武警落下的病根，經常去她那裡按。”
阿亮笑了笑，眼底帶著一絲瞭然：“她是不是還勸過你，讓你對兒子好一點，別總是硬碰硬，別用扣生活費這種方式逼他？”
周建明愣住了，隨即苦笑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羞愧：“是。她還說，我一個大男人，跟個青春期的孩子置什麼氣。孩子叛逆期，得哄著來，不能硬來，更不能用經濟手段拿捏他，傷了孩子的自尊。我當時還覺得她多管閒事，現在想想，她說得對。我就是太犟了，太要面子了，總覺得老子管兒子，天經地義，卻忘了，他己經是個大孩子了。”
原來，周建明因為常年坐辦公室，加上早年當武警落下的病根，腰不好，經常去這棟樓 12 層的一家盲人按摩店。店裡的按摩師叫李姐，西十多歲，人很爽朗，也是單身，丈夫早年因病去世，一個人拉扯女兒長大。周建明每次去，都會跟她抱怨兒子的叛逆，抱怨前妻的無情，抱怨自己不知道怎麼跟青春期的兒子相處，有時候還會提起當年沒入股阿亮事務所的事，拍著大腿說自己 “眼光不行，錯過了發財的機會”。
李姐每次都會耐心地聽他說，手上的力道卻絲毫不減，一邊給他揉著腰，一邊勸他：“周哥，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嘴上罵得狠，心裡疼得更狠吧？哪個當爹的不疼兒子？你就是太倔了，不懂得怎麼表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尤其是青春期，你不能再用以前那套當兵的規矩管他了。你得軟下來，跟他好好聊聊，聽聽他的心裡話，把扣他的生活費還給他，跟他道個歉。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他能感覺得到。”
“我跟他有什麼好聊的？” 周建明當時還嘴硬，“他心裡只有他那個媽和弟弟，根本沒有我這個爹。”
“那你就更得好好表現了。” 李姐笑著說，“孩子跟他媽親，跟弟弟親，那是天性，你總不能逼著他不認媽不認弟弟吧？再說了，手足之情是一輩子的事，你該替他高興才對。”
周建明問她：“你兒子的青春期怎麼樣？”
李姐說：“衝起來，比你兒子更鬧騰。他總說我把所有的關心和愛都給了來按摩和美容的客人，眼裡忘記他，忽略他，還出走過呢。”
周建明繼續問：“那你們怎麼和好的？”
李姐呵呵一笑，告訴他說：“有一次他打球崴腳，我就為他洗腳，按摩，熬藥，尤其是按摩的時候，他看到我變形的大拇指，終於心疼我了，也明白我在家裡開按摩店的幸苦，不為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在大街上的店鋪幹，收入還高些！”
周建明再次走進事務所，繼續找阿亮諮詢。順便也說了李姐母子鬧矛盾到和解的事情，他嘆了口氣：“難道我也要給臭小子洗腳，按摩啊！也要等他打籃球受傷之後？”
阿亮看著周建明，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語氣誠懇，像一位老友在促膝長談：“你看，連外人都能看出來你心裡的苦，你兒子怎麼會看不出來？只是，你用錯了表達方式。你把對前妻的怨，對孤獨的怕，對自己沒能比前妻過得好的執念，都發洩在了兒子身上。你嘴上說希望他去死，心裡卻比誰都在乎他。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他，害怕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青春期是你和兒子的一場必修課，你得學會放下強權，學會傾聽，學會理解。”
周建明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茶几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哀求：“我該怎麼辦？阿亮，我不想失去我兒子。我當初沒入股你的事務所，是我糊塗，現在…… 你一定要幫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亮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堅定：“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需要跟兒子好好談一次，把你心裡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不要指責，不要抱怨，不要找藉口，只是告訴他，你有多在乎他，有多害怕失去他。把扣他的生活費還給他，跟他真誠地道歉。”
周建明猶豫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里滿是不安：“他不會聽的。他現在看到我就煩，根本不願意跟我說話。我道歉，他會不會覺得我是裝的？”
“那你可以找個中間人。” 阿亮提醒他，目光裡帶著一絲鼓勵，“比如，奶奶。”
周建明眼前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束光。對，奶奶！母親是家裡唯一能管住他，也能管住小宇的人。
周建明的母親，張阿姨，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她一首住在周建明 25 層的家裡，幫著照顧周小宇的飲食起居。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兒子和孫子的矛盾在哪裡。她沒少勸過周建明，讓他別總對孫子那麼兇，“孩子青春期，犟得很，你得順著毛摸，不能硬來”，可週建明就是聽不進去，梗著脖子說 “我教育兒子，不用你管”。
阿亮約了張阿姨見面。張阿姨拉著阿亮的手，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阿亮老師，你不知道，我這兒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心裡疼小宇疼得要命，嘴上卻偏偏要裝得厲害。小宇也是，青春期的孩子，叛逆得很，跟他爸一個德行，犟得跟頭牛似的，兩個人一碰面就吵架，我夾在中間，真是操碎了心。周建明釦小宇生活費那事兒，我罵了他好幾回，他就是不聽。”
阿亮笑了笑，握著張阿姨的手說：“張阿姨，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撮合撮合他們父子倆。”
張阿姨立刻點頭，眼睛裡閃著光，拍著胸脯說：“你說怎麼幫，我就怎麼幫。我巴不得他們倆能好好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才好。”
在張阿姨的安排下，周建明和周小宇坐在了 25 層家裡的餐桌旁。沒有外人，只有祖孫三人。窗外的夕陽正好，把房間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張阿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周小宇愛吃的，紅燒肉燉得軟糯入味，糖醋魚酸甜適口，還有周小宇小時候最愛的炸藕盒，金黃酥脆。
為了緩和氣氛，張阿姨特意把周小宇小時候的相簿翻了出來，擺在桌上。相簿裡，有周小宇剛學會走路時，跌跌撞撞撲進周建明懷裡的樣子；有周建明帶著他去部隊探親，他穿著小號軍裝敬禮的樣子；還有他過生日時，父子倆一起吹蠟燭的樣子。相簿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周小宇和弟弟的合照，是周小宇從長沙帶回來的，兄弟倆笑得一臉燦爛。
飯桌上，周建明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想起這些年一個人帶著兒子的日子，想起兒子小時候，他抱著他在陽臺上看星星，想起兒子第一次喊 “爸爸” 時，他激動得熱淚盈眶，想起自己扣兒子生活費時，兒子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想起自己沒入股阿亮事務所的遺憾，想起前妻和老二在長沙的幸福生活，心裡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後，還是張阿姨開了口，給周小宇夾了一塊紅燒肉，笑著說：“小宇啊，你爸這幾天，天天唸叨你。說你愛吃的紅燒肉，他跟著手機上學了好幾天，今天特意給你做的，你嚐嚐，看好不好吃。還有，你爸說了，之前扣你生活費是他不對，這是給你補的錢，你拿著。”
張阿姨把一沓錢推到周小宇面前，周小宇看了一眼，沒說話，卻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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