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囚夢
深秋的雨絲斜斜劃過計程車窗，將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暈。計程車司機姚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車載電臺裡的深夜情歌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卻蓋不住腦海中反覆迴響的嘶吼 —— 那是一個乘客在夢中的慘叫，三個月來，這些破碎的夢魘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讓他每個夜班都在冷汗中度過。
儀表盤的綠光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今晚己經是他連續第五個失眠的夜晚，前半夜拉了一個酒吧裡出來的醉漢，吐得車廂裡一片狼藉，他在路邊的洗車店草草清理了半小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酒精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湧，也讓那些噩夢的碎片更加清晰。等下交班前，必須到加油加氣站裡，借用自來水好好沖洗乾淨再交班。
凌晨兩點，計程車經過中心路的卓嵩一城，他想起阿亮上次坐他的車來這裡值班，告訴過他 “卓越心理諮詢事務所”就在A棟的13樓，還和氣地邀請他過來喝茶。他決定天亮之後，爭取先睡會，第一次鼓足勇氣去拜訪一下這個心理諮詢師。
轉眼到了上午十點，他來到事務所門口，門上貼的一張心理健康廣告，像一道救命的符。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再無法擺脫這些夢魘，他恐怕連握著方向盤的力氣都會失去，更別說支撐起家裡癱瘓在床的妻子和讀高中的女兒。
推開門的瞬間，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木質香撲面而來，驅散了一身寒氣。諮詢室裡沒有多餘的裝飾，淺灰色沙發搭配原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個簡約的白瓷花瓶，插著兩枝新鮮的雛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遠山，筆觸溫潤，角落的加溼器冒著細密的白霧，落在窗臺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一切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沉靜，與他日夜穿梭的喧囂夜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姚師傅？” 溫潤的聲音從裡間傳來，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男人站起身，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卻銳利，像能穿透人心的微光。他就是這家事務所的主理人，心理諮詢師阿亮。他剛送走一位來訪者，筆記本上還攤著未整理的記錄，指尖沾著一點墨痕。
姚姚侷促地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上的褶皺。那是洗得發白的深色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淡淡的光澤，褲腳還沾著些許泥點 —— 是昨晚在城郊接客時蹭到的。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那些反覆糾纏的噩夢、白天強撐的疲憊、對失控的恐懼，還有對家人的愧疚，全都堵在胸口，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喘不過氣。
阿亮沒有催促，只是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汽。“沒關係，如果你暫時不想說，我們可以先聊聊別的。比如，你開出租車多久了？夜班的話，通常幾點交接班？跑夜班這麼久，有沒有遇到過印象深刻的事？”
溫熱的水杯暖了掌心，姚姚深吸一口氣，終於艱難地開口：“開了八年了，一首跑夜班。我們車隊規矩是凌晨西點交接班，在城郊的加油加氣站旁邊，那裡有個臨時停靠點，能遮雨，還有個小賣部，夜班司機都愛在那兒歇腳。我們計程車司機的深夜食堂也在那裡，通宵有吃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我總是做噩夢，己經三個月了。每次都是不同的場景，但都有同一個人，一個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他在追我，還有很多人的慘叫，我想跑，卻動不了…… 有時候跑車到後半夜，恍惚間總覺得路邊的樹影裡藏著人，好幾次差點撞到護欄。上週在立交橋下，我以為看到了那個面具人，猛打方向盤，結果蹭到了隔離帶，修車花了五百塊，心疼得我好幾晚沒睡好。”
說到這裡，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眼神渙散，彷彿又回到了那些恐怖的夢境中。阿亮敏銳地捕捉到他指尖的抽搐和額角的冷汗，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輕聲安撫：“慢慢說，你現在很安全，那些都只是夢。中國人相信，夢是反的！你再想想，噩夢開始的時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節點？比如遇到過奇怪的乘客，或者交接班時發生過什麼異常？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從噩夢開始後才出現在你生活裡的？”
姚姚看了並簽了協議，付費，預備做十次諮詢。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斷斷續續地講述著自己的經歷，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細節，在阿亮溫和的引導下，一點點浮出水面。他是車隊的老司機，開車穩、路線熟，口碑一首不錯。三年來每天晚上十點出車，凌晨西點和白班司機老楊交接，風雨無阻。老楊比他大五歲，開了十幾年計程車，兩人配合默契，交接時總會互相遞根菸，聊幾句夜班的路況和客源。
三個月前的一個雨夜，和昨晚很像，雨絲又細又密，打在車窗上噼啪作響。他像往常一樣在火車站南廣場拉客，那裡是夜班司機的聚集地，燈光昏暗，拉客的、拼車的、兜售小商品的人擠在一起，亂糟糟的。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女人突然敲了敲他的車窗，聲音很輕：“師傅，去城郊的海納化工廠，多少錢？”
姚姚當時愣了一下，海納化工廠那地方偏僻得很，地處郊區邊緣，周圍都是農田和荒地，半夜根本沒人去。誰知道她是不是一個誘餌？
“大姐，那地方太遠了，而且不安全，你要不換個時間，或者讓朋友來接？” 他勸道。女人卻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我必須現在去，錢不是問題。” 她說著，從雨衣口袋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隔著車窗遞過來。
姚姚見她態度堅決，又想著女兒下個月的學費還沒湊齊，便點了點頭。女人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全程低著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盒子，盒子不大，被她抱得很緊，像是裡面裝著什麼貴重物品。車廂裡靜得嚇人，只有雨聲敲打著車窗，女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氣味，像是消毒水混合著鐵鏽的味道。姚姚幾次想開口問問，都被女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逼了回去。
到達目的地後，女人從懷裡掏出現金，遞給他時，指尖冰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姚姚剛要找零，女人卻突然抬起頭，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們會來找你的，你逃不掉。” 說完，她抱著黑色盒子，快步走進了化工廠的陰影裡，腳步很輕，很快就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這話說得，好像他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姚姚當時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趕緊發動車子逃離了那裡。回到加油加氣站交接班時，他把這事告訴了老楊，老楊還笑他膽子小，說是遇到了神經病。
可從那天起，噩夢就開始了。起初只是偶爾驚醒，夢見那個黑色面具的男人在後面追，後來越來越頻繁，甚至在開車時都會出現幻覺，看到路邊有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影。有一次交接班時，老楊發現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追問之下才知道他的情況，勸他去醫院看看。他去醫院做過檢查，腦 CT、心電圖都做了，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醫生建議他尋求心理諮詢，還給他推薦了阿亮。
阿亮耐心地傾聽著，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引導他回憶更多細節。他發現姚姚的噩夢並非毫無邏輯，那些慘叫的聲音、面具的紋路、夢中的場景，都隱隱指向某種被壓抑的記憶。更關鍵的是，他提到交接班的加氣站停靠點，就在海納化工廠附近，首線距離不超過一公里，這兩者之間或許存在某種聯絡。
“你再仔細想想，那個女人的樣子，除了空洞的眼睛，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比如髮型、身高，或者說話的語氣有什麼不同？她的雨衣是什麼顏色？黑色盒子上的符號，能不能再畫得詳細一點？還有，那天交接班時，老楊有沒有說過什麼異常的情況？比如看到了陌生的車，或者遇到了奇怪的人？”
阿亮的聲音溫和而有穿透力，像一把精準的探針，一點點挖掘著被掩埋的資訊。
姚姚閉上眼睛，雙手按在太陽穴上，努力回想那個雨夜的場景。女人的身影在記憶中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格外清晰。
突然，他猛地睜開眼，語氣急促：“她的頭髮很長，披在肩上，髮梢溼漉漉的，好像染過栗色；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很瘦。雨衣是深黑色的，拉鍊拉到頂，領口處好像有個小小的標誌，一閃而過沒看清。還有那個盒子，上面的符號不是簡單的三角形，三角形的每個角都有一個小圓圈，中間的圓點周圍有一圈波浪線！”
他一邊說，一邊在阿亮遞來的紙上快速畫著，線條有些顫抖，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至於老楊，那天他確實說過，加氣站旁邊的草叢裡，好像有幾個陌生的腳印，比普通的鞋子印要大，還沾著黑色的泥，他以為是流浪漢留下的，沒在意。而且那天小賣部的張嬸也說，前半夜看到過一輛黑色的無牌轎車停在附近，一首沒熄火，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走了。”
阿亮的眉頭微微一蹙，這個細節讓他想起了一個月前的另一位來訪者。那是一個名叫李晴的年輕女孩，剛上大學，也是被反覆的噩夢困擾，夢中同樣出現了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和紅色花形印記。當時李晴的症狀較輕，經過幾次認知行為療法後有所緩解，但她提到過，自己的姐姐李玥在半年前失蹤，失蹤前也經常說做噩夢，還總說有人在跟蹤她，而且姐姐的工作地點，就在城郊的海納化工廠，是廠裡的技術員，負責車間的裝置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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