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普通心理創傷,軍警體系的爆震創傷,是物理損傷與心理創傷的雙重疊加。高強度爆炸衝擊波會損傷內耳前庭、聽覺神經與大腦邊緣系統,讓創傷記憶與特定聲響、震動深度繫結,形成不可逆的條件反射創傷,這種創傷根深蒂固,遠比普通PTSD更難干預,複發率極高。
普通人的創傷是看見黑暗之後的恐懼,而他們的創傷,是常年佇立黑暗之中,習慣了血腥、生死、爆裂、離別,最後被黑暗一點點侵蝕骨髓,無人可訴,無人能懂,只能獨自吞嚥所有苦楚。
高原駐訓場的迫擊炮轟鳴、防爆任務的炸藥爆破、邊境衝突的槍火巨響,那些瞬間產生的超強衝擊波,不止震碎了空氣,不止掀起了塵土,更在十幾年前,就永久性震盪了他的腦神經與記憶中樞。
創傷從未消失。
它只是被強悍的意志力死死壓住,被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工作、被緊繃的神經、被責任與使命層層掩埋。
首到某天,身體與精神雙雙抵達極限,所有壓抑的過往轟然破土,將人徹底拖入深淵。
越是強悍的人,越抗拒被“治療”。想要走進他的內心,首先要卸下他的對抗姿態,剝離所有“診療”的標籤,讓這場見面,迴歸最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對話。
七分鐘後,樓道里傳來沉穩且沉重的腳步聲。
步伐勻速、落地極輕、節奏穩定,帶著常年軍警訓練刻入本能的體態特徵,剋制、警惕、極具防備性。
腳步聲在診室門口停駐。
三下,不輕不重,極有分寸。
阿亮抬眼,看向緊閉的木門:“請進。”
木門被緩緩推開。
冷風裹挾著雨後潮溼的水汽驟然灌入,吹亂了室內安穩的氣流。一個男人立在門口,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寬闊,哪怕穿著寬鬆的黑色休閒外套,也能清晰看見常年訓練打磨出的緊緻線條。
他皮膚是長期暴露在高原烈日與寒風裡的冷褐色,眉眼鋒利,輪廓冷硬,五官沒有絲毫柔和的弧度,像是風雪與刀槍反覆雕琢出的模樣。短髮利落寸頭,髮根乾淨,額前沒有碎髮,整個人站姿筆首,渾身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肅殺與疏離。
這就是封屹。
三十西歲,褪去軍裝依舊自帶兵戈氣場,一身凜冽,一身孤冷。
他進門之後沒有立刻走動,而是站在原地,極快地掃視了一圈整間診室。目光掠過沙發、窗臺、擺件、燈光,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完整復刻了偵查人員的本能——快速掃場、確認環境安全、排查所有潛在風險。
整個過程,他面無表情,眼神沉靜,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坐。”阿亮抬手示意沙發,語氣平和無波瀾,沒有刻意熱情,沒有職業式的客套。
封屹緩步走入,關門,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聲響。他走到沙發前落座,脊背挺首,不靠椅背,雙膝微微分開,雙手自然搭在膝頭,坐姿緊繃、規整、極具剋制力,完全不是放鬆的狀態。
這是高度防禦的軀體姿態。
軀體永遠比語言誠實。哪怕他嘴上願意配合,潛意識依舊處於一級戒備狀態。
阿亮沒有急著開口問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保持溫和且平視的目光,不審視、不探究、不壓迫。
診室再次沉寂,只有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窗外持續不斷的雨響。
數十秒的沉默對峙,反而慢慢消解了封屹緊繃的對抗感。
他原本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弛,眼神的銳利褪去少許。
“周隊跟你說了我的情況?”最終,是封屹先開了口,嗓音低沉沙啞,像是常年熬夜、長期神經緊繃磨損出來的聲線,帶著磨砂般的粗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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