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售貨員早就見過太多顧客,從業經驗己經讓她能判斷出一系列問題——來到店裡的顧客中,誰是買衣服的那個、誰是付錢結賬的那個、誰是敲邊鼓的那個、誰是說話算數的那個、誰是好說話的那個、誰是不好說話的那個。
但此時的售貨員也短暫陷入了不知怎麼辦的狀態,這看起來學生模樣的男生攥著一件白色T恤的衣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快要崩潰的邊緣強忍著,要是跟他說兩句,大概他的淚水下一刻就會滴落在那件白色的T恤上了。
可男生的母親態度又堅決和兇狠,看起來像是在家裡做主、說一不二的那個,絲毫不像是會因為孩子的選擇做出讓步的樣子,要是跟她說幾句,那隻怕是油鹽不進,全然不會願意聽。
再看看後面站著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應該是孩子的父親、女人的丈夫,卻只是如同置身事外,表現得百無聊賴,看起來根本沒有任何態度,根本不想參與進來。
在買東西的問題上,家長與孩子想法不一致的情況,哪怕鄭載虔以前跟著母親逛超市的時候也見過,有的孩子在貨架下方撒潑打滾,要求家長給買貨架上那些大盒包裝、價格昂貴的玩具,否則就不肯起來,與拎著購物籃沉默無聲、面無表情跟在母親身後的自己對比強烈。
售貨員自然就見得更多了,包括不一致的地方是在於買還不是不買、買這樣還是那樣、買一樣還是幾樣,很多時候都是家長好言好語和孩子做著解釋和規勸,而孩子則是孩子氣地發洩著不滿、重複著訴求。
面對焦灼的情況,隨機應變的售貨員很快反應過來,本著互不得罪也不激化矛盾的態度,試著丟擲一句:“要不兩件都拿進去試一下,等下看看效果?”
這一句看似中立的話,沒有得到任何一方的積極回應,母親的臉色只是陰沉著越來越難看,鄭載虔也堅持不肯試衣服。
售貨員不知道的是,鄭載虔心裡己經決定,自己寧可一件都不買,也不要買下母親挑中的那件衣服!
一是因為這昂貴的價格,絕對沒有必要因為一件自己本就不想要的商品讓家裡破費,害得自己要背上更多不必要的心理負擔和債務;
二是因為自己在這個家裡長大,用錢從來也都習慣了節約和剋制,儘管現在最困難的時候己經過去,自己當然也捨不得隨便多購買一件耐克的T恤。
而母親不知道想著什麼,只是因為鄭載虔不肯接受她挑選的衣服,在店裡的售貨員這個外人的面前,公然不把她遞過來的東西給接下?
讓她覺得從來都不敢不從的鄭載虔長大了、翅膀硬了,敢質疑她的審美、違抗她的命令、挑戰她的權威或者在外面駁了她的臉面?還一次性就把以上幾條罪責都犯了個遍?
而母親不知道想著什麼,只是她如同火山一樣地爆發,是從“怎麼不試?為什麼不試?要你試一下會死啊!要你試一下會死嗎?”這麼幾句開始的。
就這幾句話下來,她的臉皮迅速扭曲變形、眼球再次向外凸出,再現了齜牙咧嘴又咬牙切齒地說話的樣子,操著她的保慶方言和巨大音量發出這惡狠狠的質問。
身邊的售貨員被嚇得身子往後一仰,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幾轉,好像在反思剛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店裡其他人的目光也一下子往這邊看了過來,紛紛不由得停下了嘴上的話、手上的事,從前後左右不同方向把母親和鄭載虔包圍在視線的中間。
父親終於上前走近了兩步,問道:“做什麼?”
母親回頭罵罵咧咧地對著父親表示:“我拿個衣服給他試一下啊!他跟個死人一樣試都不肯試,未必試一下就要了他的命了?真的是個死人!最沒用的死人!要死不去死的人!”
“不識好醜,不識抬舉的東西!沒出息的,沒用的東西!死又不去死!只知道在家裡害人,害了這個害那個,不知道你怎麼生出一個這麼不要臉的崽!明明我們兩口子也還算個要臉的人吧,真的是奇了怪咧!”
鄭載虔伸手抹著開始流出的眼淚,又蹭著己經被淚擦過的嘴角,這麼從父親身邊走了過去,而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問鄭載虔要去哪裡,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母親指手畫腳、聽著母親破口大罵。
自己也並不確定要去哪裡,只是一刻也沒有辦法再在店裡待下去,再繼續在這麼多人目睹的公共場合下聽著母親對自己尖聲叱罵。
自己所知道的是,再待下去一刻,那些熟悉的“死人”“去死”之類的話,還會源源不斷從母親的嘴裡吐出來,將自己無情地淹沒。
自己不知道的是,雖然那些字眼如果都寫出來的話,早就把家裡的每面牆壁都寫滿了,但這是在外面的大庭廣眾之下——在人潮洶湧的步行街商場裡,在人來人往的眾目睽睽裡,母親居然能夠這麼不顧場合、不顧自己感受,為了這麼一件或許微不足道的小事,當著整條街人的面如此凌辱自己!
自己如果還有一點自尊心,在人前還要一點臉面,也都被母親拿起來摔得粉碎、撕得稀爛,只剩無以言表的悲慟,只能無地自容地逃離……
一切都在自己的眼前反覆模糊著,擦不完的眼淚在自己的臉上止不住地淌,模糊了的時候,這商場裡的人群,自己只能大致看清他們身上衣服的顏色。
片刻間的清晰,也只看清了他們向自己投來異樣的目光,自己終於徹底成了這熱鬧繁華的世界裡現出原形的怪物、無所遁形的小丑!
瞥見洗手間的標誌,鄭載虔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走到了外面的洗手池邊,在這排繁忙的水龍頭中間搶到一個,把水流擰到了最大,裝作洗臉把頭埋了進去,讓不斷湧出的淚水和水龍頭放出的自來水放肆地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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