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炷殘香照舊塵，半函殘賬鎖前因。
若教玉骨知趨避，不向紅樓葬此身。
揚州林府，這幾日不聞絲竹。
自賈敏夫人停靈以來，前堂掛白，內院撤紅，廊下的燈油換了三回，靈前守夜的人也換了兩班。到了這一日清晨，紙灰落在磚縫裡，風一過，便有細白的灰沫貼著地面遊走。
謝知微跪在第三排蒲團上。
她不是林氏族人，卻也不算外人。她父親謝衡原是林如海身邊舊幕，替林家料理文書、鹽務往來與庫房冊籍。謝衡月前病故，臨終將她託在林府。賈敏夫人憐她識字，又見她性子安靜，便留她在內院，伴林家姑娘讀書寫字。
如今賈敏一去，這點體面也跟著薄了。
昨夜三更，謝知微在靈前昏過一回。再睜眼時，耳邊仍是哭聲，眼前仍是白燭，腦中卻多出一世見聞。
她記得一本書。
書裡有一座榮國府，有一群錦衣玉食的人，也有一個自揚州而去、終在京中淚盡的林姑娘。
那姑娘此刻就在靈前。
林黛玉跪得端正，身量尚小，孝衣壓在肩上，顯得人更單薄。她沒有放聲哭，只是垂著眼，指尖緊緊攥著帕子。帕角己溼透，她卻還記著禮數，旁人遞茶，她便輕輕搖頭；嬤嬤勸她歇一歇，她也只說：“母親未安，我再守一刻。”
謝知微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若照那本書的舊路，賈敏身後，林如海不久便要送女入京。外祖家說是疼愛，實則人一進朱門，名分便由別人來定；衣食有人管，喜怒有人評，就連一句話說重說輕，也要被人拿去做文章。
林家只剩一個女兒。她若先成了“寄居”的人，往後便處處矮一分。
謝知微低下頭，將袖中那張紙又折了一折。
紙上不是詩，也不是經文，而是今日祭禮冊裡抄下來的一行字：
“京中轉贈禮一抬，隨姑娘北上。”
林如海尚未明言送女入京，禮冊上卻己有了“隨姑娘北上”西字。
這不是筆誤。
午後，前院有人來報，說老爺在外書房見過客了。
謝知微從靈前退下，先去偏房換了一件半舊素衣，又將頭上的銀簪取下，只留一支木簪。她照了照銅鏡，鏡中人眉眼還帶著病後的青色，年紀也輕，可眼神己不似昨夜。
她把那張紙收入袖中，往外書房去。
外書房門口，林家的管事林忠攔住她。
“謝姑娘。”林忠壓低聲音，“老爺才歇下，你有事明日再回。”
謝知微行了一禮，道：“不是我的事，是夫人遺物冊上有誤。誤在名分上，耽擱一日，便多錯一頁。”
林忠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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