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溫語勸人收一尺,清心未必退三分。
和風若要花低首,也問枝頭願不聞。
王夫人請寶釵去,是為勸和。
佛堂裡香菸細細,王夫人語氣比前幾日更柔:“寶丫頭,你素來穩重。林丫頭與三丫頭才氣都有,只是年輕,容易把小事說大。你與她們交好,也該勸一勸。姑娘家立身,終究要和氣。”
寶釵垂眸聽著。
她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不是要她同黛玉、探春翻臉,而是要她用“穩重”的名聲,把那幾個剛長出的稜角按一按。若寶釵勸了,王夫人便可說:連寶丫頭都覺得你們太過。
“太太說的是。”寶釵答。
王夫人神色稍緩。
寶釵又道:“只是和氣也要有根。若一處屋裡短了燈油,卻無人敢問,面上和氣,心裡未必和氣。三妹妹如今記的是自己份例,不涉府中大權。若連這個也說多事,只怕底下人更無忌憚。”
王夫人的笑意淡了。
“你也這樣想?”
“我只是覺得,三妹妹的冊子可留,鋒芒可收。”寶釵道,“她若日後要查府中大賬,自當另說。可如今不過姑娘用度,太太既己許了,便不妨讓她記。她記明瞭,也少生怨。”
這話退一步,也守一步。
王夫人不能說寶釵不聽話。寶釵沒有鼓勵探春擴權,反而強調“鋒芒可收”;可她也沒按王夫人的意思去壓探春。
從佛堂出來,寶釵便去了探春屋裡。
探春正翻習禮錄,見寶釵來,忙起身。她己經聽說太太找寶釵,心裡有些不安。
寶釵坐下後,開門見山:“三妹妹,太太叫我勸你和氣。”
探春臉色一白。
寶釵繼續道:“我也確要勸你。冊子要記,話要少說;能落字的,不必在口上爭;能用名目護住的,不必拿情緒頂。你如今剛起頭,最怕叫人說你借冊奪權。”
探春聽著,慢慢放鬆下來。
“寶姐姐不是叫我停?”
“不是。是叫你別給旁人停你的藉口。”
黛玉恰好也在,聽見這話,點頭道:“寶姑娘這句好。”
寶釵看向她:“林姑娘也一樣。你詩寫得好,可詩越好,旁人越會摘字。能留正本,便留正本;能讓眾人同看,便不要只在自己屋裡寫。”
黛玉笑:“薛姑娘今日像先生。”
寶釵也笑:“我只是怕你們衝得太快,叫旁人有機可乘。”
謝知微在旁聽著,並不反感。寶釵的勸有保守處,卻也有用。黛玉與探春若只憑一口氣往前,很容易被王夫人抓住“鋒利”“多事”的名頭。寶釵提醒她們收鋒,不是要她們低頭,而是讓她們走得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