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夜半燈青問舊因,一針匣底見微塵。
明知鳳手能翻浪,仍向清人借寸真。
平兒夜裡來時,帶了一隻針線匣。
那匣子舊,漆面磨了幾處,像尋常丫鬟隨身用物。她進碧紗小院,不說查賬,也不說封條,只說有幾處繡線顏色想問紫鵑。紫鵑會意,關了院門,雪雁在外頭守著。
等屋裡只剩黛玉、謝知微、平兒三人,平兒才打開匣底。
匣底墊佈下,壓著一張小小出入簿抄頁。
“賴家舊人近日三次進外庫。”平兒低聲道,“明面理由是修鎖、換木架、搬舊屏。可三次都在傍晚,且有一回正碰上小廚房分項改賬。”
謝知微看抄頁。賴順,賴二家的遠親,外庫幫閒,曾在林家舊箱入府日領過空房鑰牌。名字不顯,卻每一次都在關節處。
黛玉問:“二嫂子知道麼?”
“知道。”平兒道,“奶奶叫我查,但不叫我驚人。她說,賴家樹大,不能只憑出入簿動。”
謝知微點頭:“二奶奶說得對。”
平兒看她:“謝姑娘不急?”
“急也無用。賴家不是一根草,是府裡養了多年的藤。斬一根細須,旁人只會說我們小題大做;要等它自己纏到明處。”
平兒沉默片刻,忽然問:“謝姑娘既知道,何不借上回青封、舊箱、今日出入簿,把賴家先打疼?”
謝知微看向她。
平兒這不是替鳳姐問,也不是替自己問。她是真的不明白。她跟著鳳姐多年,見慣管家人殺伐果斷。抓到錯,便要用;不用,便怕錯處溜了。
“因我們現在打疼賴家,得利的人未必是林姑娘。”謝知微道,“二奶奶可藉此收外庫權,太太可藉此說林姑娘挑撥,賴家可推一箇舊僕頂罪。林姑娘得到的,只有一時痛快。”
平兒微微一震。
黛玉接道:“我如今要的不是他們疼,是我的東西以後不被他們碰。”
平兒看著黛玉,忽然笑了:“林姑娘這話,倒比謝姑娘更狠。”
黛玉搖頭:“我不狠。我只是知道,疼一回會好,手還伸得進來,便沒有用。”
平兒低頭看針線匣。她跟鳳姐多年,也看過無數賬。可她第一次聽一個姑娘說,不求打疼,只求斷手路。這不是軟弱,是更長的謀算。
謝知微把出入簿抄頁謄了一份,沒有收原件:“原件還給二奶奶。我們留副本。請姐姐回去告訴二奶奶,林姑娘不追賴順,只請外庫往後所有舊箱開合,需雙人簽押。”
“誰與誰?”
“外庫一人,二奶奶院裡一人。林姑娘舊物另加姑娘屋裡一人。”
平兒想了想:“這樣一來,賴家就不能獨自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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