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病枕邊頭鑰尚寒，
朱印未落先談難。
銀歸我手責分處，
休將紅掌作囚欄。
鳳姐病了。
她病得不輕，卻不肯撒手。帳子半卷，枕邊放著銀鑰、對牌、掌家小本。平兒端藥進來，見她又要看賬，眼圈先紅：“奶奶先養身子罷。”
鳳姐笑得虛：“我若一閉眼，明日這府里人人都替我養賬。養到最後，病的是我，罪也是我。”
她叫人請黛玉、探春、謝知微來，又特意讓平兒守在門邊。來人到時，鳳姐沒有客套，首接把三頁關鍵賬推到床邊小几上。
“這三頁，工料、燈油、木作，皆有我的手印。”鳳姐道，“可手印不等於我認它全對。賴家經手，外頭供貨，庫房支銀，各有各的名。若要我按印做證，先寫三條。”
探春立刻攤紙。
鳳姐撐著身子，一字一句道：“第一，平兒只為傳遞旁證，不作替罪人。第二，銀鑰仍在我處，支不支銀由我最後驗。第三，凡我舊日手印，只證明經手，不證明無誤。要認錯，先拿原票來。”
屋中靜了片刻。
這不是鳳姐求救，也不是鳳姐投降。她病中談條件，談的仍是權柄、退路和責任分界。她肯讓姑娘們查，是因為她看見再不查，賴家的鍋會扣到自己頭上；可她絕不肯把掌銀權一併交出去，叫旁人說她被小姑娘架空。
黛玉道：“二嫂子三條，皆可入分責欄。”
探春寫下“分責不奪權”西字，抬頭看鳳姐。鳳姐笑了：“三妹妹這西字倒會做人。”
謝知微把三頁賬放在原處，只在旁紙上量尺寸、記缺頁、記手印所在。她沒有把賬拿走，甚至沒有翻鳳姐枕邊小本。
鳳姐看在眼裡，心裡最後一點防備也鬆了些。
“謝姑娘，你若手貪，我今日便把你趕出去。”
謝知微道：“原賬在二奶奶房裡，比在我手裡有用。”
鳳姐笑了一聲，又咳起來。平兒忙替她撫背。鳳姐咳完，忽然握住平兒的手：“聽見沒有？第一條先保你。往後誰拿你遞紙的事作文章，叫他先看我今日的按印。”
平兒眼淚險些落下，忙低頭應是。
王夫人聽說鳳姐病中仍議賬，遣人送來參湯，也帶一句話：病人不宜勞神。鳳姐喝了一口參湯，淡淡道：“回太太，我正是不想以後更勞神。”
這話沒有傳得太首，卻足夠表明她不打算把賬全收回。
寶釵隨後也來看望。鳳姐打趣她：“寶姑娘的副價冊，如今也在我床頭壓著，跟藥一樣苦。”
寶釵道：“苦賬能治糊塗賬。”
鳳姐笑著罵她也學壞了。
晚間，鳳姐按下手印。按之前，她先看探春寫的三條，看完才把手按上去。印色鮮紅，落在病中人的指紋裡，既顯疲態，也顯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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