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舊例來時笑裡刀，
銀分一寸也生潮。
三春執筆衣襟溼，
重籤方能壓亂曹。
入園後的第一本難冊，是月例。
園中添了院落，也添了丫鬟、婆子、花匠、看門人。若仍照從前各房供給，銀米布炭必然混亂。探春按鳳姐給的舊冊，先擬了一份園中月例草條，原想著只是試行，誰知冊子才到管月例的婆子手裡，麻煩便來了。
來鬧的不是外人，是趙姨娘身邊的婆子。
那婆子一進秋爽齋，便笑得滿臉褶子：“三姑娘如今出息了，連月例也管起來。只是舊例擺在那兒，姨娘那邊的用度從前如何，如今也該如何，斷不能因姑娘們住園，便薄了生母的臉。”
探春臉色一變。
趙姨娘的名字一抬出來，便不只是銀子，而是她身上最不願被人當眾拉扯的親情。婆子口口聲聲生母，實則把她往“不孝”兩個字上逼。
黛玉坐在一旁看著，沒有替她開口。若這關由黛玉替探春擋了，探春往後每遇親情壓賬，仍會被人一擊即退。
探春握住筆，聲音有些緊：“姨娘房裡的月例，仍照榮府舊冊，不入園中新增項。園中月例只管住園諸院添用。”
婆子立刻道：“三姑娘這話，豈不是說姨娘不算姑娘家里人？”
這句說得毒。
探春眼眶一熱，差點就要辯自己沒有。謝知微在旁只把舊冊推近半寸，舊冊上“姨娘月例歸上房核發”幾字正露出來。
探春低頭看見，心裡忽然穩了些。
“我不說親疏，只照舊冊。”她道，“姨娘舊例歸上房，園中新增歸園冊。若姨娘要添用，請從上房舊例欄遞話，不從園中新增項支。”
婆子沒料到她能這樣接，臉上笑意掛不住：“姑娘這是拿冊子壓姨娘。”
“不是壓。”探春道，“是免得日後有人說，是我借園中銀子補貼姨娘，害姨娘也落閒話。”
這話一齣，連黛玉都微微點頭。
鳳姐聽聞後趕來，正聽見最後一句，不禁笑道：“三妹妹如今真會說賬了。來人，按她說的，舊例欄、新增欄分開。姨娘房裡要添什麼，從上房舊例走，不許拿園中銀子混。”
王夫人那邊很快傳話，語氣仍溫：“三丫頭年輕，別叫人拿這些瑣事煩她。”
探春聽了，心口一沉。她知道這是為她好，也知道這“為她好”若接了，月例冊便立不起來。
她起身，向傳話人道：“回太太，正因我年輕，才只試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不妥，仍由嫂子們改回。只是這三個月，煩請各處按新冊重籤。”
說完，她取過印泥，先在秋爽齋一欄按下自己的小印。按印時，她手心都是汗，印泥邊緣稍稍暈開。
黛玉第二個籤瀟湘館，寶釵第三個籤蘅蕪苑，寶玉被襲人催著，也在怡紅院一欄寫名。他寫完才明白，月例不是姑娘們爭強，而是防那些把親情、舊例、臉面全揉進銀子裡的人。
趙姨娘得信後自然不快，在自己屋裡罵了半日。探春聽見，臉色白了一陣，卻沒有去解釋。她知道解釋會越解釋越亂，今日這頁新冊若立不住，往後她再想理一件正事，都會被同樣的話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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