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朝的目光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有些迷茫:“……缺了什麼?”
重明將指尖收了回來,重新擱在膝上,偏著頭看著謝言朝,聲音清而緩,像是山巔的風穿過雪松的針葉時發出的那種細細的、嗚咽一樣的聲響:“情竅。”
那兩個字落在雪地上,像是兩粒極輕的雪籽落進了更深的一層雪裡,沒有發出聲響,卻在落地的地方留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謝言朝跪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重明那雙清透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映著的自己面容上那道細微的面色變化。
他的指尖在雪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沒有說話。
重明看著他,然後緩緩地抬起了手,那隻手白皙而修長,指尖帶著一絲極淡的淺金色光澤,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肉之下緩慢地流動著。
他朝著謝言朝的面龐伸過來,指尖在距離謝言朝眼瞼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聲音從那張淡色的唇間落下來,帶著一種將整個山巔的風雪都收攏成了某一句囈語的輕柔:
“那便回到一切最初的開始……”
他的指尖輕輕覆上了謝言朝的眼瞼。
那觸感極輕極涼,像是將一片晨間的霧靄疊成了薄薄的一層按在了眼皮上。
謝言朝感覺到那道涼意從眼瞼滲入眼眶再滲入更深處,沿著他那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過的、幽深而細密的脈絡朝著靈魂最深處某一處塵封已久的角落蔓延過去。
他聽見重明的聲音從極近極近的地方傳過來,那道聲音像是被風揉碎了又重組了再揉碎了再重組,每一個音節都在他耳邊層層疊疊地迴盪著,像是將整個山巔千萬年來的風聲雪聲天光聲都收進了那一句幾乎低不可聞的呢喃之中:
“……找到自己失去的記憶。”
下一瞬,謝言朝忽而感到一陣輕快,隨即意識昏沉了下去。
———
凌霄殿的簷角垂著最後一線暮色,將暗未暗的天光從殿門鋪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窄長的的亮帶。
沈雲珩站在殿中的案几前,手中握著一卷尚未批完的文書,墨跡在筆尖凝了許久沒有落下去,那一滴墨在懸停中緩緩地飽滿起來,在硯臺邊緣聚成一顆將墜未墜的圓珠。
他已經這樣站了很久了。
案几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摺好的信函被他疊放得整整齊齊地摞在左手邊。
他的視線落在文書上某一行字之間,那行字的筆畫他已經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從具象的墨跡逐漸散成了模糊的色塊,可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裡沒有移開過。
他數了數日子,謝言朝離開至今已有七日,按照那冊子上的腳程,不周山路途迢遞,若遇風雪阻滯,到得山腳至少還要再等兩三日。
沈雲珩將這些時間在腦海裡反覆地算過幾次,每一次得出的結果都一樣,可他的手指還是會在案几邊緣的某個地方輕輕敲兩下。
就在這時,凌霄殿上方的天空忽然靜了一瞬。
那種靜和黃昏來臨時的靜謐不同,更像是什麼東西從極高處落下來的前兆,雲層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動,簷角的懸鈴不響了,殿前的風吹到門檻的位置便像是被一面無形的牆擋住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時刻退遠了幾分。
然後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天際的暮雲中穿落下來。
那影子落得極快,卻不帶一絲聲響,像是一粒雪籽從雲端墜向地面卻在下落的過程中緩緩舒展開來,白色的羽翼斂入身後化作衣袍的輪廓。
沈雲珩將手中的筆放下了,他抬起頭來,視線越過殿門的簷角落在那道正在落下的白色身影上,然後他繞過了案几,走到殿門正中的位置站定了,雙手攏在袖中,姿態端正而從容,像是等待一位早已知曉會來的客人。
那道白色的影子在殿前的石階上落了地,赤足觸地的瞬間在青石面上留下一道極淡的淺金色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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