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微每一步都算清楚了,從她第一次出現在謝言朝面前開始,她就已經在走一條回不了頭的路了。
她在赤霞城的夜色中來無影,在地脈的暗處去無蹤,背後做好充足準備後,在她走向禁地深處的每一步中,她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而謝言朝沒想到的是,她嘔心瀝血籌謀這麼久鋪成的路,竟是條赴死路。
謝言朝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麼時候攥緊的,竟有些生疼,就快沒有知覺。
他已經感覺到了那道正在燃燒的光芒的溫度,那道光芒的溫度比尋常火焰要更燙一些,謝言朝離得遠些都有些被炙烤的灼痛感,而身處其中的謝微怕是更不好受。
沈雲珩的手沒有移開,他緩緩開口,帶著幾分嘆息:“你攔不住她的,已經來不及了。”
“她現在停下來,折損的壽命也回不來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如今也沒法回到開弓之前了。”
謝言朝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前世那些謝家人在烈火中消失的場景,那些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在他後來的漫長歲月中被無數次拼湊過的畫面。
他在腦海中反覆描摹過大火中那些模糊的面容,反覆想象過那些他在襁褓中就被奪走的血緣。
他從未親眼見過任何一個謝家人活著站在他面前,謝微是第一個。
他從來沒有把“謝家人”這幾個字和一張具體的面孔聯絡在一起過,直到她站在秘境的山崖邊上用一雙倔強的眼睛望著他,對他說“但我,是謝家的人”。
謝微不知道他前世揹負了什麼,不知道他在那些漫長的黑暗歲月中反覆拼湊過謝家的所有,不知道他在那些無法安睡的深夜裡反覆描摹過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面容。
她只是站在那層正在燃燒的光中,把他生命中第一個真正站在他面前的謝家人,也是他在這一世終於觸碰到的關於家人的最後溫度,一同燃盡了。
謝言朝緊握著歸鴻的指節已經泛白,他的腳試圖向前邁出半步,但沈雲珩的手掌依舊攔在他胸前三寸處。
理智也告訴他,現在不能過去,謝言朝這具身體的修為太過平庸,高修為修士自燃神魂的戰場下如若波及到他一絲一毫,對他來說那也是毀滅性打擊。
他的目光越過沈雲珩的肩頭,落在謝微那具緩慢地變淡的身形上,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她握著那柄短刃的姿勢從方才開始就沒有變過,神情在刀鋒抬起之前沒有一絲變化,那層正在燃燒的光芒正在她的掌心中緩慢收攏。
下一瞬,她的刀動了,那柄短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極直的弧線,直取魔神的咽喉。
這一擊比方才更快,比方才更輕,像是孤注一擲一般,把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都壓縮到了刀尖上那一點。
但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到魔神咽喉的前一息,魔神周身忽然爆發出一道極濃的暗紅色光芒。
那道光芒以他的身體為中心向四周炸開,將那些束縛在他身上的捆仙鎖依次震斷,先是最外層的那一道,銅色紋路在暗紅色光芒的衝擊下從中間斷裂,碎成數段在半空中翻轉著落下。
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每一道束縛都在那道光芒的衝擊下發出短促而沉悶的聲響。
那道光芒蔓延到謝微持刀的手臂時,她的刀勢在距離魔神咽喉還剩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同時她握著刀的手指在那道光芒的衝擊下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謝微的身形在那道靈力的衝擊下向後滑退了數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擦痕。
謝微的身形在那道光芒中顯得比方才更加單薄了,那層正在燃燒的光芒正在從她周身緩慢地消退。
謝言朝看著她的身形在那道暗紅色光芒的邊緣處緩慢地變淡,看著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柄短刃的方向,她的視線已經比她的身體更早到達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魔神站在那道暗紅色光芒的正中央,通黑的眸子從謝微身上緩緩移開,似是打量物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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