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曉見狀,把空酒壺往腳邊踢了踢,發出骨碌碌的聲響。他側過頭看著幽冥,目光帶著那種讓人極其不舒服的審視,像是看穿了什麼:“我知道啊。怎麼,你怕我再說下去?”
他往前又蹭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分享什麼秘密似的:“幽冥,你不會是——早就知道了吧?”
幽冥沒有回答,他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
他這個反應落在聞人曉眼裡,讓聞人曉的眼神亮了一瞬,他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尾音拖得長長的,然後偏過頭去看魔神,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你看,他知道,他居然知道。他明知道你頂著明赫的臉騙了我一千年,明知道你殺了他最親近的人,他還是站在你身邊。”
“怎麼這會子都不說話了?又不是逼問我徒兒的時候了?剛剛逼問沈雲珩不是挺有勁的嗎,怎麼到我聞人曉這裡就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聞人曉的目光重新落回幽冥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牙癢的憐憫,又像是真誠地替他可惜:“幽冥,你到底圖什麼?”
幽冥終於轉過頭來,他的目光落在魔神身上,那目光裡有遲疑,有審視,唯獨沒有聞人曉預料中的那種滔天憤怒。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朝著魔神的方向:“……他在這裡挑撥離間,您……不需要給他些教訓嗎?”
聞人曉:“……”你個不爭氣的玩意。
聞人曉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魔神依然沒有動,月光將趙恆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垂著,好像是什麼都不在意,又好像什麼都盡在掌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竹林裡的風都歇了,才緩緩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幽冥,他說的那些,你早就知道。吾不攔你說話,是因為你在替吾做事,吾給你這個臉面。”
他頓了頓,黑黝黝的目光終於抬起來,淡淡掃了幽冥一眼:“可你拿吾的事來求吾替你出頭……你是覺得吾脾氣好,還是你覺得自己有那個分量?”
幽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退後半步,低了頭:“……屬下失言。”
聞人曉看到這一幕,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忽然微微僵了一瞬。他看了看幽冥垂首退後的姿態,又看了看魔神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氣笑了的聲音。
“哈。”聞人曉搓了搓自己的後頸,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搖了搖頭,嘴角彎出一個弧度,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輕快。
“妙啊,一個忠心耿耿地跟著仇人,只為了借刀殺人來殺我;另一個心安理得地受著這份忠心,用完了還嫌人家不夠格。”
他說完這話,朝幽冥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幽冥,你聽見了嗎?你在人家眼裡,連替我出頭的分量都不夠,就這你還指望他幫你殺我?”
他重新把兩隻手揣進袖子裡,像是聊家常一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要不你考慮考慮換個合作物件?”
幽冥猛地抬起頭,目光裡翻湧著複雜到難以分辨的情緒,他看向聞人曉,像是想開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月光下他那張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很久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你不要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聞人曉打斷他,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著笑,“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愛在人家傷口上撒鹽,見笑了。”
“一個為了殺我,不惜認賊作主。一個為了玉衡宗禁地的那件法器,連枕邊人都捨得拿來做棋子,你倆誰也沒比誰清白。”
“要打要殺,我聞人曉奉陪到底。”
“我話先說明白,這個禁地你們是別想進去,換句話說……你們就算殺了我也進不去,是不是在誆你們,大可試試。”聞人曉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沈雲珩。
沈雲珩站得很直,背貼著竹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玉似的光澤。他身側的謝言朝見狀默默挪了兩步位子,給他們留出溝通空間,沈雲珩偏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樣,被那兩個人聯手欺負的感覺好不好玩?”聞人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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