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的靈力散盡的時候似乎就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可他記得自己用歸鴻撥開焦土檢視靈力殘跡的時候,竹葉是真的,那沙沙聲是真的, 泥土的溼度是真的。如果那時候就已經入了幻境,那竹林中的一切細節都未免精確得過分。
再往前更不可能, 如果連魔神的出現、他們之間的搏殺都是幻境的一部分,那這個幻境的規模就大到讓人齒冷的地步。
那麼龐大的靈力消耗、那麼複雜的戰鬥軌跡、那麼多人的同時參與,這個幻境的編織者得有多深的底蘊,才能將所有參與者都納入同一場大規模的幻覺之中而無人察覺。
謝言朝在腦海中剎住了這個念頭,如果在踏入禁地之時就已經入了幻境,那他此刻的思考本身就是幻境的一部分,他就永遠找不到真實的出口了。
不能順著這個方向想下去,幻境的編織者最擅長的手法之就是將受困者的思維引向無限回溯的深淵,讓人在這周圍到底從哪一刻起不再真實的迷宮裡耗盡心神,最終放棄分辨,徹底沉淪。
他需要找點存在感。
一個他確信是真實的東西,或者一個從始至終都不曾被動搖過的,在幻境之中依然完好無損的存在。
就在這個念頭浮上來的那一瞬間,一道聲音在他識海深處炸開了。
——“謝言朝!你給本座醒過來!”
那道聲音來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人掄著一面巨大的銅鑼在他腦子裡狠狠敲了一下。謝言朝的耳膜嗡鳴了半息,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推送力被這道聲音震得短暫地退散了一瞬。
僅僅是一瞬,卻讓他幾乎向前傾倒的身體重新穩住了重心。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急切,碧色的光在他識海的邊緣亮起來,從極遠處極深處飛速地朝他匯聚過來。
那道碧色的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在他識海的中央炸開成一團流光溢彩的碧色光霧,光霧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輪廓。
那道輪廓在光霧中凝實了形體,從腳趾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成型,最後是面容,一雙碧色的眼瞳在光霧最濃處倏然睜開,像是兩簇被點燃的碧焰。
一頭碧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髮梢有極淡的熒光在緩慢地遊動,像是將一整條春溪裁了披在身上,面容精緻而冷淡,眉眼帶著一種與年歲極不相稱的傲然,薄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整張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本座很不高興”幾個大字。
霜商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著謝言朝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一種“你終於想起來還有本座了”的架勢,雙手抱在胸前,仰著頭看向謝言朝。
在識海之中謝言朝的精神體比他的原本的身形要高出一截,所以霜商看他的時候需要把脖子抬高几寸,這讓他顯得更加不滿,兩條細細的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
“謝言朝!”霜商的聲音又脆又亮,他指著謝言朝的鼻尖,碧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惱怒和焦急交織的情緒,“本座叫了你十七遍了!十七遍!你在外面跟那些假人眉來眼去的時候,本座在裡頭嗓子都要喊劈了你是一句都沒聽見!你是不是故意的!”
謝言朝的精神體垂眸看著他,沉默了半晌,他的聲音從識海的中央傳出來:“我方才……聽不見你。”
“廢話!”霜商把腳一跺,碧色的光從他靴底蔓延開一圈漣漪,“你在人家的幻境裡頭拿別人的假貨當真的看,人家把你的五感捂得嚴嚴實實的,你怎麼聽得見本座!”
“本座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從最外層把那層蓋子掀了一道縫!”他說著把自己的右手指尖亮出來,上面確實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灼痕。
“你看看!本座可是上古器靈!破這玩意兒居然要把指尖燒掉一截!奇恥大辱!”
他嘴上說得狠,卻一邊說一邊往謝言朝的方向蹭了半步,如果不是謝言朝一直看著他,幾乎注意不到他原本叉腰站著的姿勢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離謝言朝近了一些。
霜商抬起頭來,碧色的眼睛在謝言朝臉上飛快地掃了一遍,似乎是在檢查他有沒有哪裡受傷,然後在視線觸及謝言朝眉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時,他嘴角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忽然收了一下。
“……你累不累。”霜商開口,聲音忽然低了半度,這句寬慰的話被他問得極不情願,然後他立刻把語調拔高了補了一句:“本座的意思是……你累成這副樣子就更容易著了人家的道!你是不是蠢!”
謝言朝沒有回答他的後半句,只是看著他,目光裡有某種安靜的東西沉澱下來。
他朝霜商的方向走近了半步,蹲下身來與他平視,聲音不高:“霜商,這個幻境,你能破嗎。”
霜商被他忽然的動作弄得一愣,然後下巴抬得更高,用側臉對著謝言朝:“你求本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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