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燒得滾燙卻始終掉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了,他是被一個規矩人用最不規矩的方式從黃泉路上硬生生拽回來的。
他是被人拆了自己的骨頭拔了自己的規矩,用那些碎片做了賭注換回來的。
沈雲珩什麼都沒告訴過他,這百年間對著他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一如從前。
謝言朝曾經想過很多次,他想著沈雲珩為什麼要把自己禁在後山三年,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卻什麼都管,為什麼每次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影都在微微地晃,似是不捨,這太不像他了。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後來就不想了,他告訴自己沈雲珩就是這樣一個人,心裡裝著一盆火,面上結著三尺冰。
謝言朝在識海之中重新站直了身形。
他的膝蓋還在發軟,靈識還在發顫,那道幾乎消散殆盡的白光在他的腳底重新亮起來,細如髮絲,搖搖晃晃。
他的目光從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收回來,然後他緩緩地轉過了身,朝著魔神那道正在重新膨脹的暗紅色輪廓看去。
魔神朝他逼近,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勝利在望的猖狂:“想明白了?你這具身體天生就是做容器的料,無論換了幾道魂魄,你身上謝氏血脈的那個底子從來就沒變過。”
“吾等了百年,等的不就是今天!”
謝言朝忽然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沙啞,可它穿過了暗紅色的潮水,穿過了魔神猖狂的笑意,穩穩地落在那道輪廓的正前方:“你說得對。”
魔神的聲音頓了一下,那雙模糊的瞳孔微微眯了起來。
“我這具身體確實是被人重塑的,我的魂魄確實是死人還魂。”謝言朝的聲音平平地落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磨過一遍才吐出來,“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確實是‘奪舍者’。”
“神魂絞殺陣會殺我,和殺你,一樣。”
魔神的暗紅色輪廓朝前逼了一步,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所以你還要掙扎?你拿什麼跟吾——”
“可那又怎樣?”
謝言朝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魔神的聲音忽然停住了,整片識海都在那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謝言朝抬起頭來,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輪廓,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弧度,是從容。
“你說對了,我會死。”
“神魂絞殺陣發動之後,奪舍者神魂無一倖存,我既在它的剿殺範圍之內,我便逃不掉。”謝言朝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可你也會死,這個陣法已經啟動了,碧色的脈絡已經嵌進了識海的每一寸深處,你的核心已經被它鎖定了,你跑不掉的。”
魔神的面容劇烈地扭曲了一下,暗紅色的潮水猛地朝謝言朝的方向壓過去。
“謝言朝!”魔神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低沉咆哮,“你這具身體毀了,你就永遠消失了!你以為那個沈雲珩還能再養一次?你以為他不周山還有第二份福源可以拿去換你?你要為了殺吾把自己也賠進去?”
謝言朝看著他,那個極淡的弧度還掛在嘴角。
“對。”謝言朝說。
那個字落得輕而穩,像是將他整個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個字上,“我是要把你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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