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柄小木劍在火焰中從完整變成殘缺、從殘缺變成碎片、從碎片變成灰燼的過程,目光一動也不動。
殷無邪站在他身後,胸腔內傳來陣陣刺痛。
“那你就繼續毀滅它們吧。”殷無邪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他看著謝言朝蹲在銅盆旁邊的背影,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一件都不要留給我。”殷無邪的聲音繼續落下來,“這個家裡的主人是你,我算什麼呢,向來微不足道。”
一陣沉默過後,謝言朝終於轉過來了。
他的面容在轉過來的瞬間被日光和火光同時照亮,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和銅盆中正在翻卷的火焰類似,灼燙、凌亂。
他看著殷無邪,那人的衣袍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面容上那道笑意依然掛在那裡,溫和得恰到好處,低眉垂眼的姿態像是在說“你怎麼對我都可以”。
他看著那張面容、那道笑意、那個姿態……胃裡翻湧上來一股讓他幾乎要嘔出來的噁心感。
殷無邪那副令人惱火的示弱模樣彷彿謝言朝才是加害者,而不是受罪者。明明這隻魔親手撕開了一切用蜜糖包裹的假象,刺進他的皮肉,讓他站不起身而倒下,卻要目睹一隻世間最至惡的魔哀憐控訴。
“你別裝了。”謝言朝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他盯著殷無邪,將那些字從牙縫中一個一個地擠出來。
“你只會看著我流血,讓我身陷囹圄,然後死於自己的愚蠢。”
殷無邪在聽到他那段話的時候安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那道笑比他方才那聲輕笑更大一些,他的肩膀在他笑出聲的時候輕輕地顫了起來,隨後便是一陣抑制不住地笑意。
他朝前走了幾步,步伐依然從容溫穩,可那幾步的距離縮短得很快,快到他停住的時候鞋尖已經快要觸到謝言朝膝前的青磚地面了。
他低頭看著謝言朝,居高臨下的視角將他的面容籠罩在日光和銅盆火光的雙重照射中,嘴角那道笑意還在,可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帶上了一層謝言朝從未在那雙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沉沉的、極深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下去的某種重量。
“那你呢?”殷無邪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你又何嘗不想我橫生意外,以此永遠擺脫你精神上的桎梏呢?”
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謝言朝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著殷無邪,那張居高臨下的面容,那雙沉沉的眼睛,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只是下一瞬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喉嚨裡堵成了一團。
“你閉嘴!”他喊出來了,聲音拔高的瞬間帶著一道幾乎要破裂的銳利。
不,橫生意外怎麼夠,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不親手砍了他怎麼抵消滅門之痛。
殷無邪沒有閉嘴,他垂眸看著謝言朝那雙睜大的眸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
那個笑意帶著一種極其令人惱火的從容,像是在看一隻困在籠中越掙扎越纏繞的小獸。
“你恨我。”殷無邪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極清。
“因為我把你養大了又騙了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言朝。”
他喚那個名字的時候依然溫和如常,可那兩個字在謝言朝耳膜上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讓他全身都在微微發冷的感受。
“你是我養大的。”殷無邪說,聲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帶上了一層近乎呢喃的柔軟,表面看著溫潤可人,可底下是不動聲色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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