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平日裡在宗門中並不常說話,但開口的時候總會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從迴廊中經過的幾名弟子身上掃過去,停在方才正要離開的那兩人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坦蕩:
“你們方才說沈師兄比不過謝言朝?”沈清漪歪了一下頭,日光落在她臉上,她那雙眼睛極亮。
“沈師兄入玉衡宗以來大比十四場不敗,玉衡宗歷任大弟子中排進前三的戰績,你們這些連內門賽都進不去幾回的人,倒是有空替人家操心高低了?”
那兩名弟子被她一句話堵得臉微微發紅,支吾了兩聲走掉了。
沈清漪站在迴廊裡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轉角處,然後又轉過身來朝著藏經閣裡面走去。
她走過幾排書架,在靠窗的案几前看到了正在整理典籍的沈雲珩,後者的手還在翻著書頁,側對著她,日光從窗外鋪進來落在他肩頭,將那些月白色的衣料照得近乎透明。
他方才一定聽到了沈清漪在迴廊上的聲音,可他的翻書動作沒有出現任何停頓。
沈清漪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一隻胳膊肘擱在案面上撐著下巴,安靜地看了沈雲珩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在迴廊裡輕了許多,帶著幾分柔和:“你幹嘛讓那些人說成那樣。”
沈雲珩的手指在書頁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翻了過去:“他們說的也有道理。”
“有什麼道理?”沈清漪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十四場不敗,玉衡宗歷代直系弟子中最年輕的化神,你哪一樣不是憑自己的本事打出來的?再怎麼樣也輪不到那些阿貓阿狗去說教吧,就因為他拿了一把名劍——”
“清漪。”沈雲珩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道溫和但明確的界線,慢慢抬起來看了沈清漪一眼,那道目光裡有一層極薄極淡的疲憊,被他壓在了眼底最深處沒有放出來,只有這麼近的距離才能隱約看到它的存在。
“你做得夠多了,不用再說。”
沈清漪看著他那雙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將撐在案面上的手放了下來,坐直了身體,沉默了片刻之後她用一種比方才更輕的聲音開了口:“我是擔心你。”
沈雲珩沒有接話,將手中的書合上了,放在案面一側,然後他站起身來朝沈清漪微微頷了一下首,轉身朝著藏經閣更深處走去。
沈清漪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兩排書架之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眉心那一道淺紋一直沒散。
當天傍晚,謝言朝在客院後面的竹林裡練劍的時候聽師弟轉述了這件事。
師弟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沈清漪在迴廊上懟人的架勢,語氣裡帶著驚歎:“師兄你是沒看到!那位清漪師姐老帥了,又颯又美……我感覺我要淪陷了。”
謝言朝握著深水的劍柄靜靜地聽著,面上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然後呢?”他問。
“然後沈師兄就進去了,沈師姐也就走了。”師弟攤了攤手,“就這樣。”
謝言朝站在暮色漫下來的竹林裡,日光從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腳邊鋪成一道一道碎金。
他將劍掛回腰間,朝著客院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了下來,腳步隨之頓在竹林邊緣那道被藤蔓半掩的小徑上,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山道盡頭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恰好是沈雲珩平日裡練劍常去的後山斷崖,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慢慢收攏又鬆開,有一個念頭正在他的腦海中不容忽視地成形。
他討厭沈雲珩,討厭他那副什麼情緒都壓著的姿態,討厭他那句“你這種打法贏不了我”,討厭他坐在劍陣裡安靜得像塊石頭,然後在他走近時連眼都不抬一下的冷淡。
可此刻充斥在謝言朝胸口的東西比“討厭”複雜得多,他想起師弟方才轉述的那些話,想起那些在背地裡編排沈雲珩的聲音,想起那日在器峰的偏廳裡沈雲珩說“外人貿然介入”時的客氣和刻意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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