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目光在殷無邪的面容上飛快地掠了一瞬,然後重新垂下去落在那兩卷書上。
“那個人跟你也不算不對付,你們從前頂多是見了面沒什麼好臉色。可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他躲你,你找他說話他裝沒看見,你在他面前跟別人說笑他就陰陽怪氣地過來說為什麼你能對別人笑不能對他笑。”
謝言朝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然後他跟我說他厭惡我。”謝言朝的手在封面上收緊了,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說完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沉水香的煙霧在他和殷無邪之間緩緩升騰著,暮光已經從暖橘色變成了沉靜的暗藍,殿內的光線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殷無邪沒有立刻接話,將茶盞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盞沿的邊緣極輕地轉了一圈,像是在慢慢咀嚼謝言朝方才說的那些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溫和了些:“你說的是沈雲珩。”
那三個字從殷無邪口中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篤定的瞭然,那分篤定不重,可在沈雲珩的名字落進空氣中的那一瞬間,謝言朝握著書卷封面的手指猛地一緊。
“你怎麼——”
“你每次從玉衡宗回來之後在我面前提過多少次他的名字,自己數過沒有?”殷無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眉眼間那道笑意又浮了起來,比方才更明顯了一些。
“沈雲珩、沈雲珩、沈雲珩,提到的頻次不知何時竟比我這個師父還多了。”
他學著謝言朝的腔調去喚那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層極淺的促狹,謝言朝的臉在聽到那句的時候猛地熱了起來。
“我什麼時候——”
“你在我面前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殷無邪打斷了他,語調依然溫和,可那道打斷裡帶著一種讓謝言朝瞬間安靜下來的分量,“你嘴裡說著跟他不對付,可你說的關於他的話,比你對宗門裡任何一個同輩說得都多。”
謝言朝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看著殷無邪,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以及那雙含著極淡笑意的眼睛裡映著的自己的倒影,感覺自己臉頰上那股熱意還在繼續攀升。
“你方才說他跟你說他厭惡你。”殷無邪將話題收了回來,聲音平緩如常,“你聽了之後是怎麼應的?”
謝言朝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我說那就各走各路。”
“然後你就走開了?”
“不然呢?”謝言朝的聲音抬了半度,帶著一道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掩飾住的澀,“他說他厭惡我,我還要站在那裡等他再說一遍?”
殷無邪看著他,安靜地看了幾息,然後他伸手從矮榻旁邊的小几底下摸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動作隨意得像是遞一杯茶。
“你嘴唇在抖。”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溫柔的、不容反駁的瞭然。
謝言朝低頭看著那方帕子,愣了一瞬,然後他抬了手接過。
他將帕子覆在了自己嘴唇上,感覺到自己的唇瓣確實在微微顫著,那道顫來得很細微,細到他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不會注意到。
而他的師父坐在矮榻上,隔著一爐沉水香的青煙看著他。
“言朝,”殷無邪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多年的教導中積澱下來的厚度,“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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