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數月裡,沈雲珩在玉衡宗宗主的位子上坐得越來越穩了。
他從前那些少年心性中帶著的銳利、猶豫、敏感、不甘,都在那數月的瑣事消磨中被一層一層地磨去了稜角。
開始像一個真正的位高權重者,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大人,彷彿從前那些與死對頭拌嘴、爭鋒、互不相讓的少年意氣都是另一人身上的東西。
而曾經在玉衡宗內對他持觀望態度的長老們漸漸不再觀望了,他們在沈雲珩坐主位的時候垂下了目光,在沈雲珩開口的時候收起了原本準備追問的念頭,在沈雲珩從廊下走過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側身讓了半步。
所有人都認可了他,再也沒有人能看輕他,亦再也沒有人,窺見這位沈宗主的內心一角。
只是偶爾,他會不合時宜地想起,從前自己的名字總被拿來和謝言朝相提並論的日子。
那份愛意還在,隨著時間的流逝,卻只增不減。
沈雲珩漸漸地開始學會如何與它們共處。
痛我無言,卑劣難改。
緣分本就稀薄寡淡,他只能遍遍告訴自己,就如蓮瓣入水而不苦根莖,勿執著。
第78章 雨痕
那日的雨落得很輕, 細密的雨絲在半空中織成一片灰白色的薄幕,將遠山的輪廓都柔化成模糊的墨痕。
山道兩側的松柏被雨浸透了,針葉上掛著一層細碎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微光中泛著溼潤的亮澤, 隨山風拂過時便簌簌地落下一陣細響。
謝言朝走在殷無邪身後半步的位置上, 玄色的衣襬在山道石階上拂過的時候沾了薄薄一層水痕, 他抬手撥開一根垂落在面前的松枝,松枝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涼絲絲的, 像是雨絲更密了些。
“師父, 我們這是要去見誰?”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在雨幕的掩映中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殷無邪走在他前面, 步履依然從容溫緩。他沒有回頭, 只是偏了一下側臉,聲音從雨幕中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淡淡的溫和笑意:“萬劍閣的閣主,你該聽說過他。”
謝言朝的腳步沒有停, 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萬劍閣閣主,修真界中無人不知的那個名字。比起他劍尊的身份更令人津津樂道的, 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卜卦之術。
當世第一窺天機之人,那是多少人想求一卦而不得的存在。
傳聞他經手過的卦象從未有半分偏差, 無論是吉凶禍福、命途轉折, 乃至朝代更迭、天地氣運, 都在他指尖那幾枚銅錢之間清清楚楚地映現出來。
謝言朝從前只聽過這個名號,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走在去往萬劍閣的山道上。
“閣主他……願意見人?”謝言朝又問了一句。他聽過的傳聞裡還有另一面,說是那位閣主近幾十年來已經極少見客, 尋常人遞上去的拜帖像石沉大海一般沒有迴音,就連幾大宗門的宗主親至, 都曾在萬劍閣的山門外吃過閉門羹。
殷無邪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從他側臉的弧度上看不太真切,可謝言朝從小跟在他身邊長大,從殷無邪肩線鬆動的幅度和他呼吸的節奏就能分辨出那道笑裡帶著的安定。
“見不見的,到了再說。”殷無邪的聲音不高不低,“他在閣中,為師知道。”
這句話說得隨意,可謝言朝聽著總覺得裡面有某種他讀不太透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是跟在殷無邪身後繼續沿著那條被雨水浸透的山道向上走,腳步聲在溼潤的石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萬劍閣的山門比謝言朝想象的要樸拙得多,沒有玉衡宗那種雕樑畫棟的恢宏,也沒有太虛宗那種隱入雲嵐的飄渺,只有兩扇極厚重的青灰色石門,石面上生著一層薄薄的老苔,苔色在雨中潤成一種沉靜的墨綠。
石門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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