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灰衣老者。
“你說謊。”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更尖銳的冷厲,“我師父從來沒用過什麼南明離火,他修的是——”
“他修的是什麼你不知道。”灰衣老者打斷了他,語調平直如常,“你以為你對他的一切都瞭解。”
“可他千年之前就已經在這世上了,你入他門下才多少年。”
“你見過他年輕時候的樣子嗎?你見過他在仙魔戰場上拔劍的姿態嗎?你見過他手中那柄劍上沾過多少血嗎?”
他的語速不快,可每一句落下來的時候都像一柄錘子在那間空蕩的殿宇中敲出沉悶的迴響:
“謝言朝,你從小到大看見的殷無邪,是那個會一直站在不遠處等你回去的殷無邪。”
“是那個溫溫柔柔替你擦劍的殷無邪。”
“你見過的那一面只是他諸多面孔中的一面,可你不敢承認他還有別的面孔,因為你承受不起。”
謝言朝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重新抬起了劍,劍尖劃過一道弧線指向灰衣老者的方向,劍鋒上殘餘的靈力在破開的空氣中留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沒有等對方反應就向前欺了過去,這一劍比方才的劍更快更烈,劍身從他右肩的方向起勢,以一種近乎蠻橫的角度直刺向灰衣老者的中路。
灰衣老者側身避開了那一劍的鋒芒,可謝言朝的下一劍緊隨而至,劍勢的轉折之間幾乎沒有間隔,不肯停下來。
他的劍鋒在灰衣老者身側不斷收緊著包圍圈,將對方的活動空間一寸一寸地削去,而他在出劍的過程中始終沒有回答灰衣老者方才那些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像一粒落在意識之中的種子,他不想被老者帶動思維去分析,他只想趕緊將這粒種子扼殺在搖籃之中。
他見過殷無邪溫潤的樣子,見過他坐在矮榻上翻書時微微垂下的眉眼,見過他站在不遠處等著自己練完劍回去時被暮色鍍暖了側臉的模樣。
他見過殷無邪所有的溫和、所有的柔軟、所有的包容,他以為那些東西就是殷無邪的全部了,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別的。
可灰衣老者站在他面前,渾身的狼狽卻帶著一種讓謝言朝極其不舒服的篤定。
像是從什麼極深極牢固的地方長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不容辯駁。
謝言朝想一劍封住那張嘴,可劍鋒在靠近那道喉結的時候總會慢上半拍,不是他手下留情,是他胸腔裡那顆種子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朝外長出細小的根鬚。
“你閉嘴…閉嘴……我今天可以不傷你。”謝言朝的劍在又一次逼退灰衣老者之後收了一線,聲音帶著冷厲,“可你要是再亂說一句——”
“亂說?”灰衣老者在那一線收勢的空隙中接住了話頭,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道近乎尖銳的譏誚。
“那你告訴我,一個修為通天的滅門者,怎麼會犯那種最簡單的疏忽——留一個活口?”
謝言朝的動作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僵住了。
他的手腕維持著劍勢沒有動,整個人的身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釘在了原地。
“你記憶中,是你的母親用身體護住了你。”灰衣老者站在那裡,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劍勢,看著他僵硬的身形,聲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字都像一根針朝著他意識中最脆弱的位置扎進去。
“那場火那麼大、那麼烈,連謝家那幾位大能都抵抗不住,她又不是神仙之軀,如何護得住你?”
“而她又怎麼會正好擋在你上面?她怎麼知道火從哪個方向來?她怎麼來得及在那個瞬間把你護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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