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事情敗露了,世人恨我我都無所謂。”殷無邪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謝言朝需要將自己的身體朝殿門的方向傾過去才能聽清楚每一個字。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無所謂。可你不行。”
“你是一路看著我走過來的老友,阿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該知道我這些年活得有多折磨,如附骨之蛆一般,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殿內徹底安靜了。
謝言朝站在殿外的松樹旁邊,扶在樹幹上的那隻手正在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幅度顫抖著。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落進了他的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在他的意識中被反覆地回放著。
可他的意識此刻像是一片被什麼東西狠狠攪動過的水面,那些字句沉進去又浮上來,浮上來又沉進去,他在那些翻湧的碎片中竭力地去捕捉一道能夠讓他抓住的東西——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無所謂。”
那句話在他意識中迴盪著,一遍、兩遍、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響、更沉。
他聽見殷無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的那種幾乎要碎掉的笑意,感覺到了他極其熟悉的東西。
殷無邪從來都是用這種語氣說寬慰他,從小到大,每一次謝言朝練劍傷了手、每一次他和同門起了衝突憋著氣回來、每一次他坐在殷無邪面前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謝言朝站在松樹旁邊,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猛地湧上一股子灼燙的潮意。
那道潮意來得很猛烈,猛烈到他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有兩滴比雨水更大的水痕砸落下去,砸在積水的石面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面頰,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潮溼。
他在那一刻終於意識到了。
明明跑了一整路都在對自己說,替殷無邪自圓其說,心中有一個堅定的聲音告訴他自己的師父絕對不會這麼做,但他渾身還是莫名的緊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
此刻他站在大殿門外,聽著殷無邪用那種他熟悉的溫和低啞聲音說出那句話,他再也沒法說服自己了。
閣主沒有騙他。
門扇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木質摩擦聲,那道聲音在殿宇的安靜中被放大了數倍。
殿內的光線從門縫中湧出來,帶著一層被燭火燻暖的、和外面雨夜完全不同的暖黃色。
那道暖光照在他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上,將他渾身溼透的狼狽映得纖毫畢現。
殿內的爭吵聲在門扇被推開的同一瞬間戛然而止了。
殷無邪站在大殿中央,衣袍在暖黃的燭光中顯得比平時暗了幾分,而那張面容在光線的映照下依然溫潤柔和如常,可他眉梢眼角那些謝言朝從小到大看了無數遍的溫柔弧度,此刻落在謝言朝眼中的時候帶著一層從未有過的陌生。
他看著謝言朝站在門口的身影,那副渾身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和頸側的模樣,以及那雙通紅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殷無邪的喉結在殿內安靜的燭光中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就那樣張著嘴看著謝言朝,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聞人曉站在殷無邪身側不遠處,側對著門口的方向,面容在燭光中有半張隱在暗處,看不清情緒。
他的目光在謝言朝通紅的眼眶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移開了,移到了殷無邪那張同樣張著嘴沒有說話的面容上,在那裡停了一息,然後他收回目光,什麼都沒有說。
殿內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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