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得這個味道,仙門億萬修士中,只有一個人身上是這個味道。
謝言朝沒有抬頭,臉依然埋在自己的手臂間,鼻子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又吸了一口那道氣息入肺。
酒意將他的判斷力裹成了混沌的一團,那道熟悉的松木冷香鑽進來之時,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卻覺得是幻覺。
是幻覺罷,人醉了之後什麼都能聞到,什麼都能看到,都是假的,都是夢。
可他還是在朝那道氣息傳來的方向靠近。
謝言朝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動得更快,在那片青石上微微撐起了身子,朝著氣息飄來的方向探了探,動作像一隻循著熱源靠近的困獸,遲緩又笨拙。
然後他感覺到一雙手托住了他的面頰。
那雙手的掌心帶著微涼的觸感,指腹貼著他滾燙的面頰的時候溫差讓他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被那雙手託著慢慢抬起了臉,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正正好好地落在那雙手主人的面容上。
謝言朝半睜著眼,看著那張面容。
清冷的、端方的、眉眼間永遠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沉靜的面容,此刻正蹙著眉低頭看他。
月光將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著,被極力壓制著,卻還是在瞳孔深處露出了一些細碎的裂隙。
沈雲珩。
謝言朝盯著那張面容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極輕極淺。
酒意將他的思維拖進了一片柔軟又遲緩的泥沼中,他的大腦過了很久才處理完這是沈雲珩的事實,然後就得出了一個結論,輕輕鬆鬆的,毫不猶豫的。
是夢。
他在夢中見過很多次了,在魔域這些時日的夜裡,他偶爾會在那些混混沌沌的睡眠中看到一些殘碎的片段,沈雲珩在他夢中像一隻不肯走又固執的鬼魂。
每次都是夢,每次醒來之後那種空蕩蕩的落差感讓他恨不得再灌一壺酒把自己重新送回去。
這次他不想醒。
謝言朝在那雙手的掌心中微微仰起臉,整個人又朝前湊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被他這一步驟然縮短了,短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拂過他的面頰。
他眯著眼看著沈雲珩那張面容,嘴角慢慢彎起一道弧度,帶著一種被酒意浸透了才會有的那種,慵懶又大膽的挑釁。
“幻覺嗎……”他的聲音低低的,沙啞中帶著一股黏稠的尾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酒液浸過了一遍才從唇間滾出來的,“你終於可憐可憐我了?入夢找我來了啊,沈雲珩?”
那雙手託著他面頰的力道在他開口的時候微微收緊了,沈雲珩的眉蹙得更深了,月光下,他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反覆湧現著,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謝言朝沒注意到,他半闔著眼,唇間那道笑意還在,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毫無防備的坦誠:“別讓我再看到那些假貨了……在不是你的人身上看到關於你的痕跡……我只會覺得噁心。”
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又往前靠了靠,額頭幾乎要抵上沈雲珩的下頜,酒氣從他的呼吸間散出來,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
沈雲珩僵在了原地。
他託著謝言朝面頰的那隻手猛地頓住了,指腹下面的皮膚滾燙而柔軟,那層緋紅從謝言朝顴骨一直蔓延到他的耳根和脖頸。
沈雲珩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半闔著的,被酒意浸透了的眼睛,他嘴角那道毫無防備帶著調笑意味的弧度,他微微翕動的、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酒釀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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